沈珩抬眸,语气平静:“归铃。景昭留给他的刀。”
他顿了顿,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之前一直不用,我还以为他真打算躲一辈子。”
“现在倒像是终于长大了。”
影十一沉默片刻,低声问:“要截吗?”
沈珩抬眼:“为什么截?他若真想查景昭,总要让他走。”
影十一目光微凝:“殿下觉得他会去南境?”
沈珩却没回答,过了半晌道:“去查旧朝宗学废址。”
“是。”
影十一退下。
殿门合拢,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沈珩垂眸看着案上一份旧卷,卷角发黄,上面有一个名字——景昭。
他盯了很久,忽然低低说了一句:“你到底给他留了什么——”
声音很轻,像问故人,又像问自己。
——
南下第三日,天色一直阴着。队伍不敢靠近官道,也不再进村,只在一片背风密林里暂时落脚。归铃的人对这种日子早已熟得不能再熟,不必吩咐便各自散开,警戒的警戒,喂马的喂马,压着火星烧热水的也熟门熟路。林间潮气重,地上铺着湿叶,坐久了寒意会顺着骨头一点点往里钻。
桉楠靠着一截倒木坐着,膝上摊着地图,指节被风吹得有些发白。谢惊蛰从另一头回来,随手把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干饼扔过去。“吃。”
桉楠接住,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活命的东西。”
“看起来更像凶器。”
谢惊蛰嗤笑:“温先生如今还有得挑?”
旁边几个归铃旧部低头憋笑。
桉楠低头咬了一口,下一瞬眉头便皱了起来。又冷又硬,嚼起来像在啃木板。
谢惊蛰在旁边看得很乐:“怎么,吃不惯?”
桉楠面无表情:“我怀疑你在报复。”
“是啊。”谢惊蛰答得理直气壮,“谁让某人前两天拿我当探路狗。”
气氛难得松快一点,外头忽然传来马蹄与车轮碾地的声音。归铃众人几乎同时按上兵器,林间瞬间静得只剩风吹枝叶的沙沙声。谢惊蛰已经一步挡到桉楠前面,目光冷冷扫向林外。
片刻后,前头暗哨快步折返,压低声音道:“不是追兵,是过路商队。”
众人才缓缓松了口气。
谢惊蛰却没立刻放松,侧身朝外看了一眼。林外确实是一支寻常商队,三辆旧牛车,车轮深深压进泥里,几个披着蓑衣的汉子边赶路边低声抱怨。
“前头再走二十里该有宿头了吧?”
“你问我?我现在只想把这几个小崽子扔下去自己走。”
“谁让你家婆娘非说孩子要见世面。”
话音刚落,旁边忽然传来妇人的斥责:“阿福!又偷吃糖!”
“我没有——”
“嘴上糖渣还没擦干净呢!”
另一个妇人无奈笑道:“你白天书都没背完,还惦记吃糖,回头先生知道了,又要罚你。”
那小孩坐在车边晃着腿,十分不服:“先生又不在!”
妇人被气笑了,顺手拍了他脑袋一下,随口哼了一句:“灯半盏,雨半川——”
声音不大,却像什么东西猛地撞进桉楠耳中。
那小孩立刻接了下去,奶声奶气地唱:“小阿楠,莫贪甜——书没背完不许眠——先生要打手心尖——”
风忽然像静了一瞬。
归铃众人只当寻常乡间童谣,没人多想。
可桉楠整个人却僵在那里,手里的干饼停在半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那几句声音像针一样狠狠扎进脑海。
雨夜。窗外风声。潮湿木窗被吹得轻轻作响。一盏灯落在书案角落,把翻开的纸页照得微黄。墨迹还没干,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敲了敲桌案。年轻男人的声音低而温和,带着故作严肃的笑意:“阿楠,这一页再背不出来,糖就没了。”
记忆里的自己趴在桌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就一块。”
“半块也不行。”
“先生偏心。”
那人居然轻轻笑了一声。
“嗯。”
“就是偏心。”
下一瞬,画面猛地碎裂,像梦境被人强行撕开。
桉楠呼吸微滞,指尖一点点发冷。
谢惊蛰猛地转头看向他,这一眼,神色彻底变了。
旁人或许只觉得那是寻常乡间小调,可他不会。
景昭曾哼过。
很多年前,不过是极随意的一次。那时谢惊蛰也没放在心上,只记得景昭说,这是南边旧学城里拿来哄孩子背书的小调。
可现在太不对了。
“小阿楠。”“先生。”“背书。”“不给糖。”
这些词若单拎出来,也许只是巧合,可偏偏全凑在一起,更偏偏——桉楠的反应,根本不是耳熟。
那是记忆。
谢惊蛰的目光缓缓落到那支远去的商队上,眼底一点点沉下去。
如果这就是桉楠的过去。
如果“先生”真的是景昭。
那为什么这种本该只属于他们之间的旧事,会变成民间孩童嘴里的童谣?
景昭从不做无意义的事。
所以这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若不是巧合——那便是更大的局。
甚至可能,是某种早就铺好的引路标记。
风从林间吹过,谢惊蛰忽然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或许从来都没真正看懂过景昭。
商队渐渐走远,孩子的歌声也散进风里。
“你怎么了?”谢惊蛰低声问。
桉楠回过神,声音有些哑:“……没什么。”
可这三个字,连他自己都不信。
就在这时,归铃的人送来第二封密报。谢惊蛰拆开,看了两眼,脸色便沉了下来。“京里的。”
桉楠接过。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内阁肃查。顾系官员连坐。西苑旧档重启。景昭旧部在查。
林间一下安静下来。
谢惊蛰低低骂了一句:“疯子。”
桉楠却并不意外。
沈珩若要回朝,就一定会这样做。清顾长恭的人,收回朝局,把景昭留下来的那条线重新握进手里。这才是沈珩。
谢惊蛰冷笑:“你之前还说他最缺的是秩序。”
桉楠低声道:“这就是秩序。”
谢惊蛰盯着他:“你还真懂他。”
桉楠没接。
风吹过林间,树影晃了晃,半晌,谢惊蛰忽然开口:“快进南境了。”
桉楠嗯了一声。
“怕吗?”
“怕什么?”
“景昭给你留的东西。”
沉默片刻,桉楠低声道:“我更想知道,他到底瞒了我多少。”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归铃的人重新收拾行装,队伍继续南下。北地那种锋利的冷风不知何时变了,空气里开始带上潮湿水汽,路边树木也渐渐密起来。
桉楠骑在马上,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北方。
京城就在那个方向。
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里一定有人正在翻旧账,正在清人,正在一步步把整个朝堂重新握回掌心。
而他正在去往另一个答案。
两条路虽然越走越远。
但却有某种诡异的同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