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窒息,是挣扎,是某种决绝之后的沉沦。
“他”原是死了,却没想到,在那一刻,自己穿了过来。
而当她睁眼,她已经错过了最重要的“刺杀”时机,也来不及为那具身体讨还公道。
此刻,她成了局里人,还得继续扮演——那只本该在床前匍匐承欢的宠物。
可“他”偏偏换了魂。
此刻,她不知沈珩记住的是“那个刺杀他的人”,还是“那个被他当作玩物了的宠儿”。
她也无法判断,在那场已然结束的榻上搏命里,他到底知不知道,“他”换了个人。
但有一点可以确认。
他知道“他”醒了。
“他”——还活着,这才是最危险的事。
她低下头,压住眼底的凌乱:“殿下。”
语气克制,几不可闻,却成功令沈珩停住了步子。
她望向眼前那双靴,鳞纹纹银,在湿冷的石地上沉稳站定。
沈珩立于“他”面前,居高临下,垂眸看“他”。
那目光没有怒意,却也没有丝毫怜惜,仿佛是看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物什。
片刻后,他缓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柄细细的针,钉入骨缝。
“刺我时,你也是这副模样?”
她不语,只是微微颔首,像在顺从,又像是在沉思。
“谁指使你。”他又问。
声音仍旧平静,却不再掩锋。语尾处一丝轻微的顿挫,像刀未出鞘,鞘已起响。
她缓缓抬眼,隔着风声与烛火,与那双漠然的眼眸对上。
“若真想取殿下性命,”她语调低缓,不带情绪,“……便不会选在那样的时辰。”
她语气极轻,轻得像一枚羽毛落入夜雨,但话中含义,却如石击湖心。
最后几个字似乎带起一些旖旎的回忆,沈珩神色微敛。
他缓缓俯身,视线压下。
“所以你后悔了?”他问。
她唇角轻挑,不笑,却像笑过。
“臣只是觉得,”她低声道,“既然活着醒来,总不能白白做个笑柄。”
她顿了顿,像在挑选语句,目光却静静看着沈珩:“或者说……殿下命大,我技拙?”
那话说得不疾不徐,语气不似挑衅,倒像一场死前的独白,微妙得连生死都淡下去几分。
可正是这股“不以为意”,让殿内的空气骤然沉静。
沈珩眸色一暗。
这一刻,他是真的动了杀意。
不是因为被刺,而是因为眼前这张脸——骨相未改,神情却全然不同。
原先那只“会在他床前咽气都要撒娇讨怜”的桉楠,早已不在。现在跪在这的,是个将“认命”说得好听、将“反抗”藏在骨子里的人。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冷至极点。
“本王若想知道幕后,”他低声道,“也并非只有你能说。”
他抬了抬手,身后侍从立刻应声,脚步上前,显然是要将她拖下去动刑。
桉楠眼神未动,仿佛早已算准他此举。
可沈珩却在那一刻忽地止了动作,似乎又想到了什么。
那张脸他无数次见过,顺从时眼底泛水,哀怜时低眉敛色,像是只乖巧的猫。可眼前这人——跪得笔直、目光清明,嘴里说着认命的话,气息却不怯不惧,眼底没有讨饶,反倒像审视他。
如同一个局外之人……
沈珩垂眸,目光掠过“他”腕上的血痕、肩侧的伤,落在“他”一抹克制的嘴角。
那是熟悉的骨相,却不是熟悉的气味。
像是……换了副骨头的人。
他眉眼未动,心中却已泛起一丝冷疑。
这显然不是寻常死士的反应,也不是一个宠臣能说出的话。他不信“他”无辜,却也不信“他”只是刺客。
他忽地想看——若把这枚“被错放的棋子”留下,会不会有人来寻?“他”会不会露出原形?又或者,“他”会给他一个更大的局?
他居高临下看着她,眼神却不急于揭破,也不含一丝情绪。
仿佛眼前之人不是一名刺杀未遂的死囚,而是一枚被误落的棋子。
他在衡量——是否值得留在棋盘上,再博一局。
殿中静得可怕,唯有檐角风铃晃动,像是沙漏落下的最后一颗尘。
“……留着。”
众人一惊,显然没料到转折会在此刻落下。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茶,却已作定夺。
“禁闭听雨轩,宫人不得擅入。”
这不是饶恕,是关进瓮中,细细观之。
他未再多言,转身欲拂袖而去,桉楠伏在原地,余光仍盯着他背影,却忽然听见他停步——
“这一副模样,这点皮肉……”
他低低开口,像是随意一瞥,又像是将她从头至尾解剖过。
“倒也未必毫无用处。”
那一刻,桉楠终于看懂了他眼里那种疯。
不是癫狂,而是冰冷嵌入算计的疯。
他拿人性命当骰子,兴致所至便掷一次,看这局能否翻盘;
若掷不出想要的点数,便剔出棋局,不带半分犹疑。
他是——拿整个朝局做棋谱的疯子。而桉楠心头那根弦,却在此刻竟慢慢松了半寸。
沈珩,是个疯得清醒的局主。
疯子不信解释,却会被“异样”吸引。
她便是要让他“看出不一样”,却又“说不出哪里错”。
这样的人,疯起来固然可怕,但是生死一线之时的豪赌就是——他会想继续“看戏”。
所以她要能演下去,也就有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