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话术,有手段,还有一张容易让人信的脸。”她猫了一眼谢惊蛰的表情,顿了顿,“我正好需要一个‘顺路的江陵行脚客’,懂些地理,又会点草药。”
“行脚客?”他轻笑,“让人信的脸?我为何没觉得你有多信我?”
“再加上你这张嘴。”她扯起嘴角,“我觉着行。”
谢惊蛰低笑一声,眼角却有一点亮意闪过:“得主上命令,在下岂敢不从。”
“记得身份。”她半开玩笑似得警告。
“江陵行脚客,迷路,顺路搭伴。”谢惊蛰摊手,“主上放心,小的一定扮地真切。”
——
清晨,桉楠回屋时,炭火已熄,晏子珩倚窗半醒,影十一在门边眯着眼戒备。
她推门而入,淡淡道:“后院墙松了,我出去压了几块砖。”
晏子珩点头:“夜冷,小心着凉。”
影十一不语,只目光在她鞋底扫过一眼,低头继续卷包袱。
桉楠走至炭炉边,朝着二人:“今夜动身,按照晏公子的路线,避开甘口渡。”
影十一看了她一眼:“你带路?”
桉楠平静道:“反正留不得,早走早轻松。”
桉楠拂了拂身上旧衣的褶痕,那张少年清俊的面容因抓了几把木灰抹痕略显凌乱,眼尾一颗细痣已被掩去,涂了一道淡色的疤痕斜落颧侧,整个人气质内敛。
她伸手扯下额前一缕发丝,掩去原本轮廓分明的眉角,低声问:“这样,看得出原来是谁吗?”
“像个药铺学徒。”晏子珩淡淡笑道,一手执布为自己卷起袖口。他本就生得白净,去掉原本束冠、改着布衣后,竟有几分南地私塾教书郎的味道。
“比沈珩可好相多了。”桉楠望他一眼。
影十一在旁收拾背囊,冷声提醒:“别叫错。”
“放心,我记住了。”她一边掸衣角灰尘,一边低声,“我姓温,名楠,是药商世家亲戚,随晏公子出行南游查市。”
晏子珩已将衣着做旧,看起来像是洗过数遍的湖青短褂,头发束起不显光亮,整个人比之昨日更显温和,唇边隐着浅笑:“温先生,一路得承蒙多照拂了。”
影十一面无表情地将短刃藏入靴中,冷声一句:“我叫石影,你们护院的。”
晏子珩挑眉:“如若是亲戚的话,那我该唤温先生什么?”
“表兄。”影十一面无表情。
桉楠咬了咬牙:“谁编的?”
“我。”影十一答得干脆,“你前晚喊我一声‘十一’,已叫够两次,得换个封口。”
她哼了一声,没再反驳,只转头从行囊中抽出那件暗色斗篷,披上时整个人瞬间显得瘦削暗哑。
这不是演戏,而是生存。
“走吧。”桉楠背上包裹,最后看一眼屋中冷灶,“以后再回来,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三人无声对视,随即推门离去,踏入密林山路。
——
林风带着水汽翻卷,天光尚未破彻。山道蜿蜒狭窄,雨后泥滑,几株老松落针遍地,脚下声响轻微却不断。
温楠一行三人并肩行走。桉楠披着不起眼的斗篷,肩上行囊随步轻晃。晏濯步履虽不快,却稳而从容,手持拐枝,姿态闲雅如山中游客。石影始终走在一侧,神情警觉,手中握着一根布条包裹的长杖,时不时低声禀报前路情况。
“表兄,”晏濯忽道,“昨夜那砖是你压的?”
这声“表兄”叫的桉楠浑身不自在,头也没抬:“不然你以为天神给补的?”
晏濯一笑:“补得挺整齐。”
石影在一旁轻声插言:“属下本该代劳,温先生体弱,涉险不妥。”
“你再说我体弱,我就让你背包。”桉楠有些不爽,内心无声抗议着:我怎么突然就变成一个“体弱的表兄了?!”,我看起来很弱吗?
石影顿了顿,竟真的低声应了:“属下听令。”
这语气让桉楠挑了挑眉,晏濯却淡淡一笑,望向山前林隙:“此路太静了。”
“静?”桉楠停步看他。
“昨夜有风声,今晨林雀未动。”他语调平和,“若有人走过,脚下必扰鸟雀。”
石影随即压低声音:“前方有人。”影十一立刻出手制止众人前行,自己手落在暗器上。
三人齐步收声,向林侧微避。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从右侧枯枝堆后站起,披着半身雨蓑,怀中还抱着一捆干柴。
那人一愣,随即抱拳作礼,脸上露出有几分惊讶又几分坦然的笑意:
“几位大人别误会,在下江陵谢江,行脚卖药之人。昨夜雨急,我在林后歇脚采柴,今早正寻出山之路,未料山势太乱,一路兜进来了。”
石影眼神戒备,声音不失克制:“你入山所为何事?”
谢惊蛰举起药篓,语气坦然:“王家老夫人头风老毛病,托我寻千层藤。这山里藤种偏生得好,我寻了几日,不成想前夜雨急,腿扭了些,路标也被冲乱了。”
他说着掀开篓盖,果然露出几枝新切藤蔓。
晏濯神色温和,眼底却一闪探意:“你既说迷了路,怎又恰巧走得稳?”
“记性还凑合,熟的岔路倒能认个七八分。”谢惊蛰笑道,“至于怎么走出去,还得看运气。”
桉楠看着他,似笑非笑:“你说你不认路,又说你认得岔道,那能否麻烦先生走在前头带我们一段?”
谢惊蛰摊手:“我认得不远,只敢带前山段。再往南,就看你们了。”
她眼眸微转,语气松缓:“正巧我们也没个熟人认路。你若不急,便走这一程,路上也可替晏公子看看气息。”
谢惊蛰一挑眉:“这位可是病着?”
晏濯笑而不语,似真似假。
石影沉声道:“属下留意他一举一动。”
桉楠不置可否,只一挥手:“那就走罢。赶在午前过这岭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