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刺史府内。
“殿下!李将军!非是下官怯战!”
崔明舟面色激动,双手微微颤抖,“赵将军四千精锐何等骁勇?旌旗猎猎,何等雄壮!”
“可结果呢?不到半日,便只见溃兵如潮水般涌回,旌旗倒地,血染征袍!一出城便如泥牛入海!如今城中可战之兵不足三千,士气低迷,百姓惶惶!此时出城野战,无异于以卵击石啊!”
崔明舟又指向一直沉默的韩青:“韩副将,你亲眼所见,你来说!”
“那胡人骑兵是何等凶悍!我们的布防,在他们面前如同虚设,他们对我们简直了如指掌!甚至李牧将军习惯在哪段城墙巡视,他们都知道,这仗,怎么打?!”
韩青脸色一白,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还是垂下头,低声道:“……确,确实如此。敌军仿佛预知我军动向,朔风关与赵将军……皆是因此……”
李承焌猛地一拍案几,声如金石:“正因如此,才更不能坐以待毙!敌人越认为我们不敢出战,我们就越要出其不意,打乱他们的算盘!”
“躲在城里,就能挡住他们吗?待其合围,粮道断绝,援军难至,士气崩尽,幽州必破!唯有主动出击,打乱其部署,方能争得一线生机!”
“生机?那是送死!”
崔明舟几乎是在嘶吼,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殿下!宁王殿下!您身份尊贵,万不可听信李将军一时血气之勇!下官……下官已着手疏散城中老弱妇孺前往云州避难。我们……我们或可暂避锋芒……”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
“崔刺史。”
朱珧缓缓站起身。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常服,并未披甲,但当他站直身体,目光扫过全场时,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本王,姓朱。”他开口,字句清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太祖皇帝子孙,没有不战而弃土的先例。”
“幽州,是大周的幽州,是北境门户。门户若失,贼寇便可长驱直入,践踏我山河,屠戮我子民。”
“今日弃幽州,明日便可弃云间,弃晋阳,乃至弃京师!祖宗疆土,寸寸山河,岂容轻弃?”
他走到崔明舟面前,目光沉静,却带着千钧之力:“崔刺史忧心百姓,着手疏散,此乃仁政。然,武士职责,在于守土。文臣或可虑退路,武将唯有死战以报皇恩,城在人在,城亡人亡,非是虚言。”
他顿了顿,“李将军之策,本王准了。”
“殿下!”崔明舟惊呼,脸上血色尽褪。
朱珧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本王知你顾虑。此战,只为挫敌锐气,提振军心,不为歼敌多少。若事不可为,本王允你即刻撤回。但在此之前——”
他目光转向李承焌和韩青,“城中所有兵马,暂由李承焌将军节制,韩青副将辅之,全力备战!”
崔明舟张了张嘴,最终像被抽干了力气般,颓然拱手:“……下官……遵命。”
·
时近黄昏,残阳如血,将皑皑白雪染上了一层凄艳的红,宛如天地泼洒的丹砂。
北风呼啸着卷过坡顶,带着冰碴和雪沫,发出鬼哭般的尖啸,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落马坡,位于幽州城北三十里,是通往朔风关的必经之路。其坡道陡峭,路径狭窄,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两侧是难以攀爬的冰封土岭与密布枯枝的林地。
士兵们埋伏在冰冷的雪窝和临时挖掘的浅壕里,身下垫着破烂的毛毡,必须不停地小幅度活动手脚,才不至于被冻僵。许多人脸色发青,嘴唇乌紫,但眼神死死盯着坡下。
朱珧与李承焌立于坡顶一处背风的巨石后,巨石上覆盖着白雪,背风面凝结着长长的冰棱。透过枯枝的缝隙,观察着坡下空旷的雪原。
雪原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死寂,几株枯树立在远处,像僵死的鬼影。
朱珧也已换上轻甲,外罩玄氅,冰冷的甲片紧贴着内衬衣衫,寒意丝丝透入。
“都安排妥当了?”朱珧问,声音在风中有些模糊。
“嗯。”李承焌点头,“按王爷吩咐,韩青率一千五百步兵,携长枪大盾,居于坡道中段,结阵固守,枪阵前三排是削尖的木桩,埋进冻土一尺深,专绊马腿。我率八百精锐埋伏于两侧林地,每人备了三枚浸了松油的草球,火折子就扣在手心。坡道及前沿,已结成坚冰,那冰层厚近半尺,光滑如镜,人马难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拙吉若来,必以其骑兵冲锋,冰面就是第一道坎。待其阵型散乱,韩青结阵抗住其正面冲击,我则从两翼杀出,断其首尾。”
“他若不上当呢?”朱珧看向他,目光深邃,映着天边最后一缕血光。
“他一定会来。”李承焌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我们兵力远逊于他,他急于求胜,想要一鼓作气碾碎幽州,震慑北境,不会将我们这点人马放在眼里。”
“而且……他若想快速拿下幽州,落马坡是绕不开的路。他自负勇力,必不屑于绕远。”
时间在冰冷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夕阳终于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暖色被墨蓝的夜幕吞噬,只有雪地反射着微弱的星光,天地间一片肃杀。
终于,在地平线的尽头,出现了一条蠕动的黑线。紧接着,沉闷如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人心头发麻。
坡顶,李承焌握紧了手中的长刀,低喝:“来了!”
黑线迅速扩大,变成了一片涌动的潮水——那是拙吉的骑兵,人衔枚,马裹蹄。
当他们奔至落马坡下,看到坡道上那严阵以待、枪戟如林的中军方阵时,冲锋的势头不由得一滞。
拙吉王子驻马于坡下,他身形魁梧,披着厚重的皮毛大氅,望着坡上的军阵,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狞笑。他举起弯刀,向前猛地一挥!
“呜——呜呜——”
嘶哑的号角声如同受伤的野兽嚎叫,划破凝滞的夜空。
早已按捺不住的骑兵催动战马,向着冰坡发起了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