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帐帘被掀开一道缝,一个身影闪了进来。
来人一身寻常胡人士兵的装束,皮甲陈旧,带着风尘,头上戴着遮住大半面容的毡帽。然而,在那帽檐投下的阴影里,是一双他熟悉的眸子。
是朱珧!
蒲彦修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竟然……竟然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不等蒲彦修反应过来,朱珧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他反手一挥,拂过那盏羊油灯的灯芯。
“噗——”
一声轻响,帐内唯一的光源骤然熄灭,黑暗如同浓墨般浸染了每一寸空间,也将两人彻底笼罩其中。
骤然降临的黑暗中,蒲彦修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心跳声,在寂静中擂鼓般震响。
下一秒,他撞进了一个微凉的怀抱。那怀抱带着夜风的寒意,一双手臂将他箍得很紧,紧到有些发疼。
蒲彦修有些茫然,听到头顶一个闷闷的声音。
“吓死我了……”
一句极轻的气音,带着莫名的安心,将蒲彦修所有的惊呼与疑问尽数堵了回去。
他瞪大了眼睛,一时僵在原地,任由那个怀抱将自己紧紧箍住。
片刻后蒲彦修回过神来,退后半步,挣脱朱珧的怀抱,抬头紧紧盯着近在咫尺的模糊轮廓。然后,他伸出手,抓住了朱珧的肩膀。
掌心下的衣料粗粝,沾着夜露的湿意。
“王爷……你……你怎么……”蒲彦修的声音压得极低,“你怎么来了?!还这般……”
他想说“冒险”,想说“鲁莽”,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唤。
“王爷!”
朱珧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借着透入的微弱星光,仔细地扫过蒲彦修的周身。
这沉默的审视只持续了短短几息,却让蒲彦修感到一种几乎要被看穿的灼热。
“是我疏忽了。”
朱珧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竟让这些胡虏,如入无人之境,将你……从本王眼皮底下掳走。”
蒲彦修心头一酸,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朱珧的手臂。
“怪不得王爷,胡人狡诈,行动诡秘,谁也无法预料。我……我本以为此番凶多吉少,定是……回不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没想到天无绝人之路。拙吉极为珍重之人,名叫其其格,病势沉疴,命在旦夕。而且,这部落中许多人也都染了类似的时疫,拙吉束手无策,这才兵行险招,远赴锦阳掳掠医官。”
他抬眼,望入朱珧在黑暗中依旧锐利的眼睛,“还有,梁王……梁王与拙吉勾结甚深,他们在边境有一条不为人知的交易通道。拙吉此次绕远深入,恐怕也与梁王脱不了干系。”
“梁王?!”
朱珧即便早有猜测,但从蒲彦修口中得到证实,依旧心惊。
“本王知道他心怀叵测,却没想到,他竟敢与胡虏勾结至此!通敌卖国,其心当诛!”
震惊过后,朱珧迅速冷静下来,他看向蒲彦修,眉头紧锁,“既知此地凶险,不若随我立刻离开,墨龙就在马厩,我已看过,状态尚可。此刻营地虽有守卫,但我既进得来,就自有办法带你杀出去!”
蒲彦修却缓缓摇了摇头,黑暗中温和地坚持,“王爷,我现在……还不能走。”
“为何?”
朱珧的声音里带上了不解与一丝焦躁,“难道是为了那些胡人?他们掠夺我边境,屠戮我百姓,死有余辜!”
蒲彦修闻言,微微垂下了眼帘,沉默了片刻。
“王爷可还记得,我们初次相见时,彦修曾说过的话?”
朱珧一怔。
“自然记得,”他颔首,“你说——”
“‘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
蒲彦修轻轻吟诵着大医精诚的誓言,每一个字都清晰而郑重。
“他们是胡人,曾犯下罪行不假。但此刻,他们是向我求救的病人。其其格气息奄奄,部落民众深受疫病之苦,我若在此时弃他们于不顾,与见死不救何异?此非医者所为。”
蒲彦修停顿了一下,语气愈发沉凝,“更何况,被掳来的,还有许多无辜的大周百姓。他们手无寸铁,命运系于拙吉一念之间。我若独自随王爷离去,拙吉盛怒之下,他们必死无疑。”
“王爷,我……我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黑暗中,朱珧定定地看着蒲彦修,目光复杂难辨。
他能感受到蒲彦修话语中的决绝。那不是一时冲动的妇人之仁,而是一种源于信仰,近乎固执的坚持。
那是这个人立身的根本,是千百年来无数医者上下求索,四处碰壁,却依然选择坚守的仁心,是他之所以为蒲彦修。
片刻后,朱珧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依你。”
他终于开口,两个字,重若千钧。
“但最多停留七日。其其格病情稳定后,或找到其他契机时,立刻脱身。此地绝非久留之地。”
蒲彦修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他知道朱珧做出这个决定承担了多大的风险。
孤身潜入敌营,已是万死一生;如今还要陪他留在这龙潭虎穴,吉凶难料。
蒲彦修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清浅却真实的笑意,“自然。彦修明白。”
那笑意在黑暗中不甚分明,却让朱珧晃了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