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事发突然,”朱珧继续低声道,“我接到林信报信,便知事态紧急,来不及调动大军,只能率少量精锐星夜兼程。为防拙吉警觉,我先行潜入探查,他们在外策应。如今身在胡营,步步杀机,你务必多加小心,一切以自身安全为上。”
蒲彦修点头,“王爷放心,我会见机行事。”
朱珧看着他,又道,“我混作巡夜士兵,借口支开了原本与你帐外另一名守卫,但不能久留。今夜……你安心休息,我守在外面。”
“好。”蒲彦修轻声应道。
朱珧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即,他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掀开帐帘,闪身而出,迅速融入了营地的阴影之中,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帐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蒲彦修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在原地静立了许久。
朱珧来了。
以这样一种近乎疯狂的方式,深入虎穴,来到了他身边。
他缓缓走到那张简陋的矮榻边,和衣躺下。身下粗糙的羊皮带着腥膻气,帐外隐约传来胡人巡逻的脚步声和遥远的马嘶。
蒲彦修闭上眼,将所有纷乱的思绪压下。
在陌生的异乡,四面皆是敌意环伺,他却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心。
·
锦阳城,宁王临时府邸。
“宁王”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身姿挺拔,下颌微抬,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一双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地望着前方,未发一言,却令人不寒而栗。
这姿态,这气势,薛乙已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务求与自家王爷一般无二。
然而唯有他自己知道,那拢在袖中的双手,在不自觉地颤抖。
坐在他对面客位上的,是朝廷派来收押梁王入京的钦差孙胜。面白无须,眼神精明,带着久居京官的倨傲,此刻脸上却堆着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沉痛。
“宁王殿下,”孙胜叹了口气,“下官深知您与梁王……唉,毕竟是宗室手足,骤然听闻此等噩耗,心中定然悲痛。”
“只是……梁王突然在诏狱中‘畏罪自尽’,此事关系重大,下官奉旨前来,本欲将梁王押解回京,交由三司会审,孰料竟出了这等纰漏……”
他话语停顿,意味深长地看向书案后的“宁王”,似乎在观察对方的反应。
薛乙亦在心中悲叹。他们派了多少人看守梁王,层层设防,日夜轮值,不敢有丝毫懈怠。梁王又是何等关键的人物,他勾结胡虏,证据还未完全掌握,他这一死,多少线索就此断绝?
偏偏在这个时候钦差来,梁王就畏罪自尽了?
分明是有人在杀人灭口!
杀人灭口,还要将烫手的山芋扔到他们手里。
王爷!
王爷若在此处,会如何应对?薛乙在内心疯狂呐喊。
是拍案而起,厉声斥责看守不力?还是隐忍不发,静观其变?抑或是……直接掀桌,将这孙胜扣下?
他不能暴露身份,一旦暴露,不仅自己性命难保,更会陷远在胡营的王爷于万劫不复之地。
于是,书案后的“宁王”只是蹙了一下眉峰,随即,他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动作缓慢而优雅,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
“哦?”
一个单音字节,从“宁王”喉间溢出,冷淡得听不出丝毫情绪。
孙胜准备好的满腹说辞,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力道尽数被卸去。
他脸上的悲戚僵了僵,只得继续道,“此事确是看守疏忽,首辅张公已下令彻查相关人等,定会给王爷一个交代。只是……梁王殿下毕竟是在北境出的事,这后续的……影响,还需王爷多多费心安抚。”
薛乙心中冷笑,这帮京里的蠹虫,杀人灭口还要倒打一耙!
“嗯。”
“宁王”终于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扫过孙胜,“北境军务繁忙,胡人近来异动频频,本王无暇他顾。孙侍郎既已验明正身,此事便按朝廷章程办理即可。”
薛乙语气淡漠,直接将皮球踢了回去,暗示此事休想牵扯到他身上。
孙胜被这不软不硬的钉子碰得有些气闷,却不敢发作,只得干笑两声,“王爷说的是,北境安危乃头等大事。下官定将王爷的意思,如实禀明陛下与首辅大人。”
孙胜又尝试着问了几个关于梁王的问题,言语间不乏机锋。
然而,书案后的“宁王”或是用简短的“嗯”、“哦”回应,或是直接以“军机要务,不便透露”挡回,自始至终维持着那副高深莫测、惜字如金的冷硬姿态。
那强大的气场,滴水不漏的应对,竟让能言善辩的孙胜也感到阵阵压力。
一番交锋,孙胜一无所获,反而自己憋了一肚子闷气。眼见套不出更多话,他只得起身告辞。
“宁王”并未挽留,只是微微颔首,甚至连站都没有站起来,只淡淡道,“不送。”
孙胜嘴角抽搐了一下,勉强维持着官场礼仪,躬身退出了书房。
直到书房的门被轻轻合上,确认脚步声远去,薛乙才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薄汗。
刚才那短短两刻钟,竟比他执行最危险的任务还要耗费心神。
这可真不是人干的活儿!薛乙在心中哀嚎。
每一句话出口前,他都要在心里反复掂量,面对那只老狐狸般的钦差,他生怕露出破绽。
他宁愿去战场上真刀真枪地拼杀,冲锋陷阵,浴血搏命,也不愿再经历一次这种精神上的极致酷刑。
王爷啊王爷,您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薛乙瘫在椅子里,感觉比连夜奔袭三百里还要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