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帐内药香弥漫,与浓郁的皮革气息混杂成一股苦涩。蒲彦修将精心煎煮好的深褐色药汁滤出,匀成两份。
拙吉紧握其其格的手,鹰眸盯着蒲彦修,紧张与期盼交织。乌勒按刀立在帐门处,同样屏息凝神。
蒲彦修神色平静,用小勺将温热的药汁一点点喂入其其格口中。她起初吞咽困难,眉头微蹙,但随着药汁入腹,那紧锁的眉宇竟缓缓舒展开来,原本微弱如游丝的呼吸,也逐渐变得清晰、绵长。
在喂下大半碗药后,其其格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她迷茫地眨了眨眼,视线最终聚焦在拙吉焦急的脸上。
“……拙吉?”
“其其格!”拙吉狂喜,几乎要落下泪来,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激动道,“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乌勒也长长舒了一口气,看向蒲彦修的目光,复杂难辨。
蒲彦修心中亦是安定,他放下药碗,退后一步,将空间留给这对劫后重逢的人。
片刻后,拙吉的情绪稍稍平复,他转向蒲彦修,“蒲先生,你果然医术通神。此次……多谢你了。”
“医者本分,王子不必言谢。”蒲彦修微微躬身,他抬起眼,直视拙吉,不卑不亢,“如今其其格小姐已转危为安,王子是否该履行承诺,释放与我一同被掳来的周人百姓?”
拙吉脸上的喜色瞬间收敛,眸光锐利起来,他盯着蒲彦修,气氛陡然变得凝滞。
蒲彦修心中冷笑,果然想反悔。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带着一丝关切,平和地提醒道,“王子,其其格小姐虽已苏醒,但热毒伤阴,脏腑受损非一日可愈,最易留下心悸、夜寐不安、甚或咳喘不止等后患。若不仔细调养,恐遗祸终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榻上正依赖地看着拙吉的其其格,意有所指地补充道,“王子何不亲自问问其其格小姐,此刻是否仍觉心慌气短,胸中烦闷?”
拙吉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岂会听不出蒲彦修的弦外之音?他眼神阴鸷地瞪了蒲彦修一眼,又低头看向怀中微微蹙眉的其其格,心中挣扎,他不敢赌。
“哼!”拙吉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不甘道,“好!我答应你!乌勒!”
“在!”乌勒上前。
“带他去俘虏营,把那些俘虏都放了!”
“王子,都……都放了?”
“都放了!”拙吉随即嘲讽般低声嗤笑,“放了又如何?一群蝼蚁,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又能活多久?”
又能活多久?
蒲彦修警铃大作。难道拙吉在计划着什么,会让这些百姓依旧难逃一死?
这时其其格用胡语轻柔地问拙吉,“拙吉,你……你又要去打仗了吗?”
拙吉立刻收敛了所有戾气,用蒲彦修从未听过的温柔语调回应,“别担心,我的月亮,这几天我都会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说完,他猛地意识到蒲彦修还在帐内,立刻抬头,眼神凌厉地瞪向他。
蒲彦修心中已然翻江倒海,面上却露出茫然,仿佛完全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只是关切地追问,“王子,是其其格小姐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是否需要再调整药方?”
见他这般识趣,拙吉紧绷的脸色稍缓,挥了挥手,语气不耐烦却不再充满杀意,“她很好。你去找乌勒!”
“是。”蒲彦修躬身退出王帐,心中却有一个不祥的预兆——拙吉似乎并未放弃军事行动,他要干什么?
在乌勒的带领下,蒲彦修来到了营地边缘。几十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周人百姓被关在简陋的木栏里,他们看到乌勒和跟在后面的蒲彦修,眼中先是一愣,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所取代。
他们认得蒲彦修,这个和他们一起被掳来的医官。可如今,他们在这里忍饥挨饿,受尽屈辱,而蒲彦修却能穿着干净的衣衫,自由出入王帐,有着优渥的待遇。
一道道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针,扎在蒲彦修身上。人群一阵骚动,更有性情刚烈的,直接嘶哑着嗓子吼道,“狗贼!你用我们的命换你的富贵,不得好死!”
乌勒眉头一皱,手按上了刀柄。蒲彦修却抬手制止了他。
他平静地走到木栏前,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愤怒、或麻木、或绝望的脸,沉默片刻,“你们得救了。拙吉王子答应放你们走。”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蒲彦修继续道,“现在,立刻离开这里。记住,能跑多远跑多远,不要回头,这里……马上会变得非常危险。”
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边响起,“哟,这是要放人了?”
戈尔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抱着臂,斜睨着蒲彦修,嘴角挂着讥诮的笑,“当真糊涂,这些俘虏放回去,转头就给宁王报信,咱们的营地往哪儿挪?”
戈尔慢悠悠地踱到木栏前,用刀鞘戳了戳一个瑟瑟发抖的老汉,那老汉吓得瘫软在地。
“依我看,不如就地杀了。”戈尔的目光扫过那些百姓,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漫不经心道,“王子心软,咱们做手下的,得替他把麻烦料理干净才是。”
蒲彦修心中一凛,踏前一步,“戈尔将军,王子金口已开,当着其其格小姐的面许下的承诺。你此刻杀人,是觉得王子言而无信也无妨?还是……你对王子已全然没有敬畏之心?”
“你——”戈尔的手按上刀柄,眼中杀意翻涌。
乌勒上前一步,挡在蒲彦修身前,沉声道,“戈尔,王子有令,放人。你要违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