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的黑暗,混杂着刺鼻的甜腥。雨声淅淅沥沥,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声哭泣,又像是血水一滴一滴落在石壁上。那声音时远时近,模糊不清,将朱珧的意识裹挟进一个又一个破碎的梦里。
朱珧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宫殿。母妃躺在榻上,面色青紫,气息微弱,他想冲过去,却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画面陡然一转,熊熊大火吞噬了胡人营地,火舌如毒蛇信子般贪婪的舔舐着周围,预想中的灼热气息并未到来,朱珧感觉一阵彻骨的寒冷。火光漫天中,箭矢如蝗,一支漆黑的箭矢撕裂空气,直冲他而来!
朱珧方欲躲闪,却见蒲彦修紧紧抓住他的手,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只这片刻功夫箭矢没入他血肉。
朱珧猛地睁开眼睛,剧痛在左肩下方炸开,真实得让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耳边是自己粗重痛苦的喘息,他艰难地侧过头,入目是一处天然的山洞,洞口垂着几缕藤蔓,勉强能容两三人避身。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淡淡的血腥。
蒲彦修跪在他身侧,把嵌在肉里的箭头丢在一旁,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拨开他伤口周围的血痂,把灰褐色的菌类捏碎,均匀地撒在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上。那东西一接触到血肉,立刻便吸附上去,血很快就止住了。
蒲彦修从自己本就破损不堪的中衣下摆,撕下一条相对干净的布条,轻轻擦拭他的冷汗。
“你……嘶……”朱珧想说话,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蒲彦修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伤口又渗血了。”
蒲彦修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憔悴,眼下一片青黑,但眼神专注而稳定。
朱珧咧了咧嘴,想说什么,却被喉咙里涌上来的干涩呛了一下。他咳了两声,牵动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这是第二次了。”蒲彦修忽然说。
朱珧一愣,意识还有些模糊,半晌才反应过来蒲彦修在说什么。
“王爷第二次中箭了。”蒲彦修低下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朱珧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第一次……是在秋猎场上。”
蒲彦修的手微微一顿。
朱珧的声音很轻,被洞外的雨声衬得有些模糊,“箭是冲着你来的,我总不能让你受伤。不然,你师兄那个护犊子的,还不得跟我拼命?”
“那这次呢?”
雨声忽然大了起来。淅淅沥沥,密密匝匝,敲在洞口的石壁上,也敲在他心口。
朱珧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看着蒲彦修。蒲彦修依旧跪在一旁,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忽然想起那年在猎场上,他替蒲彦修挡下那一箭时,蒲彦修也是这样,低着头,紧紧抿着唇,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那时候,他们之间隔着君臣之别,他心里满是这一箭下来的利益与算计,从未深想过那沉默里藏着什么。
“这次……”他开口,“无关李承焌。”
蒲彦修抬起头。
阴冷的湿气弥漫狭小的洞穴,让朱珧冷得打颤,却又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燥热。那燥热从伤口蔓延开来,烧得他神思恍惚,却又让他前所未有地清醒。
蒲彦修垂下眼,伸出手轻轻贴在他的额头上。冰凉的手,触到他滚烫的皮肤,激得他又是一颤。
“发热了。”蒲彦修皱眉,“情况不太妙。荒山野岭,缺医少药,得尽快带你去附近的城镇。”
他转过身,开始收拾散落的药材和布条。朱珧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唤道,“子俞。”
蒲彦修回头,“嗯?”
朱珧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移开目光,“……没事。”
蒲彦修看了他一眼,便也没有追问,转过身继续收拾。
朱珧闭上眼,意识又开始模糊了,他听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声,恍惚间发觉洞外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
·
翌日,朱珧断断续续的发热,蒲彦修犹豫再三,扶着朱珧上马,自己则牵着墨龙的缰绳,在密林中艰难穿行。朱珧伏在马背上,只觉得天旋地转,林间的光影碎成无数片,在眼前晃来晃去。
经过一片潮湿的灌木丛时,一条拇指粗细的小蛇受惊,从腐叶间猛地窜出,冲向二人。
蒲彦修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蛇身,还未按住蛇头,那小蛇滑溜异常,在他掌心猛地一扭,反口便咬在他手臂上,蒲彦修吃痛松手,小蛇转眼便没了踪影。
“子俞,你……”
朱珧不知什么时候清醒了些,勉力撑起身子,一双烧得泛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蒲彦修的手上两个浅浅的印子,一只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佩剑。
蒲彦修忙用另一只手按住他,“无事。看那蛇的模样,毒性应当不强。”
他说着,用牙咬住布条的一头,在伤口上方紧紧扎住。黑血从两个细小的牙印里渗出来,挤出些许,又用清水冲了冲。伤口周围泛着一圈淡淡的红晕,肿得不厉害,只是整条手臂都有些发麻。
朱珧依旧盯着他的手,眉头拧成一团,“把剑给我。”
“王爷要做什么?”
“你不想杀那条蛇,”朱珧的声音虚得厉害,“至少把毒牙拔了。”
蒲彦修摇了摇头,将他按回马背上,低声道,“毒牙是蛇的生存之本。若是拔了毒牙,它捕不了食,活不过几日,与杀了它有什么区别?况且——”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两个细小的牙印,“它今日咬了我,焉知日后不会入我药罐?”
朱珧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又气又好笑,无奈道,“那你手上的毒怎么办?”
蒲彦修笑了笑,重新抓过缰绳,“此地蛇虫多,城中药铺里定然备有蛇毒虫药。进了城,寻一家药铺就是了。”
朱珧没有再说话。马又行了数里,他忽然开口,“进了城,别再叫我王爷了。”
蒲彦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如果被人认出来,怕是不妥。
“有理。”蒲彦修点了点头,思忖片刻,“那……我叫王爷什么?公子?主公?”
朱珧蹙眉,“这么生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