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彦修歪了歪头,试探着叫了一声,“……阿珧?”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顿住了。君臣之别的念头像一根刺,下意识地扎了他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王爷恕罪”,又想起方才所言,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只得讪讪地住了口。
朱珧却低低笑了一声,“话已出口,还想收回去?难道还怕日后本王找你麻烦?”
“王爷自然不会计较这些琐事。”蒲彦修心下稍安,连忙道。
朱珧挑眉。
蒲彦修愣了愣,随即也笑了。
“那进城吧,阿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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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人员稀疏,街道灰扑扑的两旁店铺稀稀拉拉,行人寥寥无几,透着一股荒凉。
正是午后,日头懒洋洋地照着,蒲彦修一眼就看到了街边一家挂着“药”字幡的铺子,那幡布旧得发白,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招牌上还画着一条扭曲的小蛇,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专治蛇虫咬伤”几个字。
他将半昏迷的朱珧安置在店外背阴处,自己整了整破旧的衣衫,走了进去。
店内光线昏暗,药柜陈旧。一个掌柜模样的干瘦老头坐在柜台后拨弄算盘,噼里啪啦,几个伙计正缩在角落里打盹,
“掌柜的,抓药,当归补血方。”蒲彦修又举起受伤的手腕,“还有解蛇毒的药。”
掌柜的抬起眼皮,扫了一眼蒲彦修,又瞥了瞥他那身破旧的衣衫上,慢悠悠道,“小店没有什么当归补血方,至于蛇药嘛……”
他拉长语调,从柜台下摸出几个粗糙的陶罐,“喏,这是‘百草祛毒散’,外敷。这是‘龙涎清心丸’,内服。保管药到毒除,五两银子。”
蒲彦修接过陶罐,打开嗅了嗅。那“百草祛毒散”气味刺鼻,成分杂乱,多是些廉价苦寒的草药粉末,绝非对症佳品。“龙涎清心丸”更是粗糙,带着一股劣质香料味。
蒲彦修将药罐推回柜台,微微一笑,问道,“掌柜的,请问贵店……可有青盐?或者洁净的细盐亦可。”
那掌柜的拨弄算盘的手猛地一顿,倏地抬起头,一双精明的眼睛锐利地盯住蒲彦修,充满了警惕。
“盐?买药就买药,要盐作甚?小店是药铺,不是杂货铺!”
角落里打盹的伙计也被惊醒,不明所以地看过来。
蒲彦修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知道多说无益,便拱了拱手,“既如此,打扰了。”
蒲彦修转身要走,却听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喂!你这人!明明知道他们这蛇药有问题,糊弄人,干嘛不直接说破?就这么走了,岂不是让这黑店继续害人?”
蒲彦修回头,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穿着半旧不新的鹅黄衫子,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正瞪着他,一副“怒其不争”的生气模样,整个人洋溢着一种与这灰败小镇格格不入的鲜活气息。
掌柜的一听,顿时火了,一拍柜台站起来,“哪里来的黄毛丫头!敢在这里胡言乱语,污蔑小店声誉!我们的药是祖传秘方,货真价实!你给我出去!”
“祖传秘方?连盐都不舍得放的祖传秘方吗?”小姑娘嘴快,一步跨进来,指着药罐,毫不示弱,“我爷爷说过,正经的蛇药外伤药,哪有不讲究‘咸能软坚,渗湿解毒’的?你们这药粉我一看就知道是便宜货色凑的,骗骗不懂的外乡人罢了!”
“你……你血口喷人!”掌柜的面红耳赤,伙计也围了上来,推搡着要把小姑娘赶出去,“滚出去!再闹报官了!”
小姑娘身量灵活,一边躲闪,一边还在争辩,“报官就报官!我还怕你不成!”
店里顿时鸡飞狗跳,最终,那姑娘被掌柜和伙计联手请出了店门,连同蒲彦修也一起被嫌恶地推了出来,药铺的门“砰”地一声在身后关上。
到了街边,那姑娘犹自气得跺脚,指着那紧闭的门板,咬牙切齿,“黑店!真是黑店!迟早有一天被人砸了招牌!”
蒲彦修这才看向她,平静地开口,“姑娘古道热肠,在下感激。只是,他卖药而不放盐,所求长久生意。此法虽非正道,但在此偏僻之地,或也是生存之法。我知便知了,未必需要断人财路。”
那姑娘闻言一愣,眨了眨大眼睛,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想了想,又拧起眉头,“可这样的钱财,赚得不亏心吗?我爷爷说,医者药者,可以清贫,却不能失了良心!这种钱,不要也罢!”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蒲彦修不由得对她刮目相看,他拱手微微一礼,“是在下迂阔了。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那姑娘眼珠一转,忽然狡黠地笑了,“我干嘛要告诉你?你又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蒲彦修也不强求,淡淡一笑,“既如此,只好暂且称呼姑娘为‘小姑娘’了。”
“喂!谁是小姑娘!”她果然急了,叉着腰,眼睛瞪得溜圆,“我有名字的!叫我……叫我绫卿好了!”
“绫卿姑娘。”蒲彦修从善如流。
绫卿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这时才越过蒲彦修,看到他身后倚着墨龙的朱珧。她“啊呀”一声,快步走过去,“这位……是你同伴?他伤得好重!还在发热!”
绫卿凑近了些,看了看朱珧肩头洇出的血迹,小脸皱了起来,“你这样处理不行的!得赶紧找大夫!”
蒲彦修苦笑,摊了摊手,“实不相瞒,在下略通医术,只是眼下……”
绫卿眼睛一亮,“你懂医理?那更好了!我爷爷可厉害了,虽然……咳,反正他就在前面客栈!我带你们去,让他看看!肯定比这黑店强百倍!”
她不由分说,热情地引着蒲彦修牵马,往镇子另一头一家更显破旧的客栈走去。朱珧失血发热,情况不佳,蒲彦修此刻也别无他法,又见这姑娘虽然活泼跳脱,但眼神清澈,不似奸邪,便决定冒险一试。
来到客栈后院一间僻静客房外,绫卿敲了敲门,脆生生喊道,“爷爷,快开门!我带了两个病人回来,伤得很重!”
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门口一位头发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虽是一身落魄打扮,腰背却挺得笔直。
蒲彦修愣住了。这张脸,他记得。
秋猎场上,那位挺身而出状告王智,却被发配边疆的老太医胡际中!
竟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