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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当归补血汤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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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际中一时失神,目光定定地落在蒲彦修面上,像是在透过这张脸,望向某个早已被岁月尘封的角落。

“爷爷?你怎么了?快让他们进来呀!”绫卿不明所以,焦急地扯了扯爷爷的袖子,又担忧地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朱珧。

胡际中猛地回过神来,侧身让开通道,“快!扶进来!放到里间!绫卿,关门,闩好!”

胡际中瞬间恢复了冷静,蒲彦修不再犹豫,与绫卿一起,小心翼翼地将陷入昏迷的朱珧搀扶进屋,平放在客房内一张简陋的木榻上。

“去打盆干净的温水来,要烧开晾温的!再把我的药箱拿来,最底层那个褐色皮囊!”胡际中上前,手法娴熟地解开了之前仓促包扎的布条。

布条一层层揭开,露出底下触目惊心的伤口。周围皮肉已经呈现不祥的暗红肿胀,并有黄浊渗液,胡际中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锁,“耽搁太久了!热毒壅盛,已开始化腐!”

蒲彦修心头一紧,用马勃止血,以草药外敷,但终究缺医少药,未能彻底清创。朱珧的情况比他预想的更加糟糕。

“你处理得已算及时得当,”胡际中转头看了蒲彦修一眼,“以草药内外兼治,勉强吊住生机,他才能撑到这里。但如今伤口已经化脓,寻常汤药外敷,药力难达病所,须用火针,兼以刺络放血,泄其壅盛之热毒!”

“火针?”蒲彦修一怔。

“当然,火针[1],温通经脉,拔毒外出!”

绫卿端着一盆温水走了进来,把盆放在榻边的矮凳上,又从床底拽出一个半旧的木箱,取出一个褐色的皮囊,递给胡际中,得意地扬起下巴,“这可是我爷爷的独门绝技!”

火针,用烧红的针具刺入特定穴位或患处,借助火力强开其门,温通散结,祛腐生肌。

胡际中并未多言,从药箱里取出一枚三棱砭石刀,在灯焰上来回掠过,刀刃烧得微微泛红,方才移开。他稳稳握住刀柄,不急不躁,精准地在朱珧伤口上方红肿最甚、肤色暗紫的几处脉络上,快速点刺。

昏迷中的朱珧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身体微微一颤。

暗红近乎发黑的血液立刻从点刺处涌出,顺着肩头流下,滴入绫卿捧着的陶罐中。这股淤血一出,伤口周围的肿胀肉眼可见地消退了一丝。

胡际中净了手,拭去额角的细汗,从绫卿手里接过那根已被烧至白亮的火针。火光映在他眼中,那双浑浊了多年的老眼,此刻竟亮得惊人。

“嗤……”

轻微的灼音响起,伴随着一股皮肉烧焦的气味。针尖刺入,又迅疾拔出,快如蜻蜓点水。针孔处,黄浊的脓液涌出,更深层的淤血也被逼出少许,顺着肩头的弧度缓缓流淌。

蒲彦修在一旁屏息观看,心中凛然。胡太医下针,每一针都极其大胆,又极其精准,借助火力开门,强行疏通,为邪毒打开外泄的通道。

连着刺了数处,胡际中才停下来。他直起身,微微喘了一口气,仔细观察伤口排出的液体,又用准备好的盐水为朱珧清洗伤口,然后将自己配制的药粉均匀撒在创面上,再用洁净的桑白皮纸覆盖,以软布包扎固定。

“内服之药,就用你的当归补血方,”胡际中一边净手,一边对蒲彦修说道,语气缓和了许多,“重用黄芪,轻用当归,益气以生血。他失血过多,气血两虚,不把根基稳住,伤口再好也是空中楼阁。”

“今夜是关键,”胡际中擦干了手,将沾了血的布巾扔进铜盆,目光落在昏迷不醒的朱珧身上,神色凝重,“若能退热,便无大碍。你且在此守候,我去外间。绫卿,把熬药的砂锅找出来,放在灶上,夜里随时用。”

“知道了,”绫卿应道,她正要转身,忽然想起什么,又指了指蒲彦修的手,“爷爷,别忘了他被蛇咬了一口。”

胡际中闻言,目光移到蒲彦修的手腕上,果然看见两个细小的牙印,周围泛着一圈淡淡的红晕。胡际中伸手捏住蒲彦修的手腕,凑近看了看,又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的皮肤。

“什么蛇?”

“拇指粗细,通体青褐,头呈三角形。”

胡际中略一沉吟,“青褐三角头……多半是蝮蛇一类。毒性不算烈,但也不是闹着玩的。”

他松开手,转头对绫卿道,“去把那瓶‘青黛祛毒散’拿来,柜子最上层,青色瓷瓶。”

绫卿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不一会儿便捧着一个青色小瓷瓶回来。胡际中接过,拔开瓶塞,倒出些许灰绿色的药粉撒在蒲彦修手腕的伤口上,又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裹好。

“此药解毒消肿,每日换一次,三五日便无碍了。”他将瓷瓶塞好,递还给绫卿,又看了蒲彦修一眼,“你倒是沉得住气,换了旁人,蛇咬在手上,只怕早就慌得六神无主了。”

蒲彦修低头看了一眼包扎好的手腕,“我知此蛇毒性不重,故未慌乱。”

胡际中点了点头,见蒲彦修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手里的火针用具,眼里透着一股渴望。

胡际中了然,“想学火针?”

“嗯。”蒲彦修有些不好意思的点头。

胡际中笑了起来,转头看向绫卿,“丫头,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别人都想学爷爷的火针,你倒好,天天嫌这嫌那。”

绫卿却吐了吐舌,双手叉腰,哼道,“我以后一定要当一个像鲍姑[2]一样厉害的女灸家,记入医书,流传青史!”

“才不学针呢,”她补了一句,又瞥了瞥胡际中手中的火针,小声嘟囔,“爷爷你的火针这么厉害,也不敢在人前轻易用。学了有什么用?”

“你这孩子!”胡际中被她噎了一下,吹了吹胡子,却也拿她没办法。

“绫卿姑娘,此言差矣,”蒲彦修见状,连忙打圆场,“针有针之用,灸有灸之长,药有药之专,导引按跷[3]各有其宜。四者本是一体,同源而异流,相济相成,断不可偏废。”

“鲍姑以灸法传世,但她若只通灸法,不通针药,只怕也难成大家。医道浩瀚,非一术可尽,当兼收并蓄,方为全器。”

他这番话不急不缓,条理分明,娓娓道来,无端让人信服。

绫卿抿了抿唇,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却又不肯认输,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胡际中却手指微微一蜷,慢慢抬眼看向蒲彦修。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二十年前的那个人。

“医道之衰,始于偏废。胡兄,禁针令[4]只是一时之禁,医术传承才是千秋之事。”

“若是我们这代人不敢教,不敢传,不敢用,后人怎么办?难道要让他们以为,几千年的针石之术,不过是旁门左道、江湖把戏?”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神情,不卑不亢。

二十年已过,胡际中依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开口。有些话,不是现在该说的。

他垂下眼,将那些翻涌的旧事压回心底,转身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朱珧的额头,掌下的温度依旧灼人。

“热还未退。你守着他,今夜若有什么变化,随时唤我,不要自己硬撑。”

蒲彦修躬身一揖,“多谢胡太医。”

“太医……”

胡际中脚步一顿,苦笑,“我已不是什么太医了,如今不过是一介民间郎中,隐姓埋名,苟且偷生罢了。”

胡际中摆了摆手,推门走了出去。

绫卿站在门口,望着胡际中微微佝偻的背影,在烛火的光影里拉得很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却始终没有倒下的老树。

她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小声说道,“老头就是这样的性子,你别介意。他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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