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驿馆深深浸染。窗外偶有更梆声传来,更衬得室内一片凝滞。桌上,那条玉带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朱珧指尖一寸寸抚过带上的纹路,眉头紧锁。
蒲彦修坐在他对面,目光同样胶着在玉带上。他并未上手,只是凝神细看,鼻翼偶尔微不可察地翕动。殿内熏香、皇后宫中的百合花香……诸多气味都已散去,唯有一种极其细微、几乎被玉料本身气息掩盖的异样清香,若有若无地缠绕其上。
他下意识地倾身,凑得极近,几乎将鼻尖贴上那柔软的玉带,深深吸了一口气。
却听窗棂极轻地响了一声,似风拂过。一道黑影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落入室内,带进一丝夜间的寒凉。
朱珧反应极快,手已按上腰间软剑。蒲彦修也猛地抬头。
却见来人玄衣劲装,身姿挺拔,正是李承焌。
他脸上全无白日宫中的冷峻威仪,唇角勾着一抹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目光首先落在几乎要趴在腰带上的蒲彦修身上。
“啧,”他抱臂倚在窗边,声音压得低,却清晰无比,“多年不见,我们子俞这狗鼻子倒是越发精进了?怎的,如今换了喜好,不喜欢闻草药香,倒喜欢闻……”他视线在朱珧和那条腰带上转了一圈,笑意更深,“……宁王殿下的腰带了?”
话音未落,他已几步上前,极其自然地揉了揉蒲彦修的头,动作熟稔。
“不过也好,看来这些时日宁王殿下将你照顾得不错。”他这话是对蒲彦修说,目光却转向朱珧,似是感谢,又似是某种程度的审视。
一室寂静。
朱珧按着剑柄的手松开了,面上掠过一丝窘迫,他轻咳一声,移开视线,竟不知该如何接这话。
蒲彦修更是愣住,挥开李承焌的手,身体向后仰,“师兄!你胡说什么!”蒲彦修有些气急败坏,却又不得不压低音量,“我是在闻这腰带上的气味!这是皇上的腰带!”
“皇上的腰带你就这般凑近了闻?”李承焌从善如流地收回手,挑眉,依旧那副混不吝的腔调,“哦?那闻出什么了?”
蒲彦修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深知这位师兄潇洒不羁的性子上来,越是搭理他越是没完,蒲彦修努力将注意力拉回正事,语气变得严肃:“有极淡的……甘松、陈皮的气息,虽被其他味道掩盖,但绝不会错。还有……”他又蹙眉仔细回想了一下那转瞬即逝的嗅觉,“一丝几不可闻的辛辣刺鼻,像是……生半夏?”
提到“生半夏”三字,他脸色沉了下来。
李承焌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也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他点了点头:“看来你这鼻子果然比太医院那群老朽管用得多。”他走到桌边,手指点了点那条腰带,“皇上近年确是时常心悸失眠,不思饮食,太医院那群人只会翻来覆去地说什么‘心脾两虚’,开的方子左不过是归脾汤加减。每日雷打不动地送来,由王智那老货亲自伺候皇上喝下。”
“归脾汤中并无甘松、陈皮,更绝不可能有生半夏。”蒲彦修断然道,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若真有半夏,皇上服用后,症状反而会加重,伴有口舌麻木、吞咽不适等等。”
李承焌眼神一暗,“皇上近月精神愈发不济,言语渐少,口齿似有不清……我也有所怀疑,去太医院要到了每次的药渣,确是归脾汤无疑,那就只能是宫里人的手段了。”
他拳头微微握紧,骨节发白,“王智将那寝殿围得铁桶一般,除了他和几个心腹,无人能近身。就连皇后娘娘数次想去侍疾,都被以各种理由挡回。”
房间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灯花一点点剥落,发出细微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