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林信转向那妇人,问了句,“娘子这月信,迟了有些许日子了吧?”
那妇人脸上微微一红,点了点头。
林信收回手,脸上绽开一个爽朗的笑容,拱手道,“恭喜娘子,这是滑脉,有喜了!”
妇人又惊又喜,羞赧地低声道了谢,赶忙起身离去。
朱珧站在一旁,将这番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他看着妇人离去的背影,复又看向林信,带着几分读书人面对未知领域的好奇,认真问道,“滑脉……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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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离了那低矮的民房,走在熙攘的街道上。朱珧回想起方才屋内传出的压抑哭声,终究没忍住心头那点好奇,侧首问蒲彦修,“子俞,你如何能断定,那妇人定是与儿女置气?”
蒲彦修步子未停,目光掠过街边为生计忙碌的寻常百姓,平和的说,“这般年纪的老人家,郁结至此,牵动肝气,其诱因无非有二,一是相伴多年的夫君有变,二是含辛茹苦养大的子女不肖。她曾提及夫君已故去多年,那这满腔的怨愤、委屈与不甘,除了倾注在儿女身上,还能与谁呢?”
朱珧暗自点头,心中称赞。
正说话间,忽闻身后传来一声带着惊喜与迟疑的呼唤,“蒲……蒲先生?”
三人驻足回望,只见两个青年快步追了上来。一个身形壮实,皮肤黝黑,像个做力气活的;另一个则显得清瘦文弱些,面色虽仍有些苍白,精神却还好。
那壮实青年挠了挠头,憨厚地笑道,“蒲先生,真是您!方才看着背影像,没敢认。”
蒲彦修看着二人,有些茫然,显然并未记起。
那壮实青年见状轻声补充道,“先生忘了?年初在城东,小远病得厉害,身上发热,找了几家医馆,郎中都……都不太愿意看。最后是您给看的症,开了方子。”
“是你们啊!”蒲彦修恍然,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身子可大好了?”
说话间,极自然地伸出手,搭上那瘦弱男子的寸口。他略作品察便松开,嘱咐道,“病根已去,但底子仍虚,还需仔细将养,最要紧的是……”
蒲彦修看着那壮实青年,“莫要再熬夜劳神了,伤身的很。”
壮实青年连忙点头如捣蒜,“记下了,记下了!先生,您用药真神,那么猛的剂量,两剂下去,小远就退热了!我们……我们也没什么好答谢的,刚买了些热乎乎的烧饼,您尝尝?”说着就要从油纸包里取饼。
蒲彦修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笑容未减,“举手之劳,不必挂心。你们自己留着吃,好好补补身子。我们还有事,先行一步。”
辞别了千恩万谢的两人,三人继续沿着青石板路前行。走出十余步,将街角的喧嚣稍稍抛在身后,林信便按捺不住满心的好奇,凑近蒲彦修,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子俞,刚才那两位……我瞧着,关系似乎不一般啊。”
蒲彦修目视前方,街道上人来人往,他的声音平静无波,“阿信,慎言。不当背后议论患者私事。”
“哦。”林信缩了缩脖子,应了一声,但脸上的好奇并未褪去。他沉默着又走了几步,终究还是没忍住,再次开口,“当初镇上的郎中都不待见他们,你当时给他们看病时,就没点什么想法?”
蒲彦修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放缓了些许。他微微侧过头,午后的阳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一层淡金的光晕。
“医者眼中,只有病痛。”蒲彦修歪头,似乎认真想了想,“至于其他……”
他微微顿了一下,斟酌片刻词句,随后继续道,“阴阳和合,男女婚嫁,自是天地正理,人伦大道。”
“然而世间情缘,亦有常理难缚之处。他们一不害人损己,二不作乱乡里,彼此真心相待,这份情谊本身,便值得尊重。若因私德偏好便见死不救,罔顾医者本分,那才是真正违逆了天道仁心。”
此言一出,林信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收敛,点了点头,“还是你看的开啊子俞,你说得对,这并不应该是他们得不到救治的理由。”
一旁的朱珧,依旧沉默前行,却望向远处天际舒卷的流云,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勾,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脚注————
[1]逍遥散,首载于宋代《太平惠民和剂局方》。其名寓意服药后肝气条达,郁结得舒,故名“逍遥。”
[2]肝,一主疏泄,指肝具有调畅全身气机、促进气血运行、调节精神情志的作用;二主藏血,指肝有贮藏血液、调节血量的功能。同时,素有“女子以肝为先天”之说(语出清代名医叶天士《临证指南医案》),强调肝的疏泄与藏血功能对女子经、带、胎、产等生理活动尤为重要,故女子之病多与肝气不舒、肝血不足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