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三小时,又或是三分钟。
林影玥总算渴求到了一个怀抱。
这个她熟稔的。
这个温暖的,这个毫无保留的。
霎时,鼻息间不再是雨水和鲜血相融的那股潮湿咸腥,一股独有的清爽淡香,细密地充斥进她的一吸一呼。
“林影玥,我们进去好不好?”他轻声问。
缄默在空气中弥漫。
她如同一个经年未修的提线木偶,迟钝地眨了一下眼睛,点了点头,幅度几乎微不可察。
但仍被他敏锐地立刻接收到。
陈清溯没有当即起身去开锁。他踮起脚尖,使劲伸长胳膊,打开指纹锁,环在林影玥背后的那只臂膀纹丝不动。
慢慢把门拉开,里头黑漆漆的一片。他转身,朝林影玥露出后背,语气依旧轻柔:“想不想走路?要不要我背你?”
面前温热的胸膛突然离开,林影玥下意识抬眼,眼神里透出几分无措。
还好,温度没有消散。
一道脊背微微弓着,单薄得像根随时会被折断的小树苗。她慢半拍伸出手,圈住脖颈,软软地趴了上去。
陈清溯将她稳稳背到沙发上,随即起身跑去把大门关上,接着又跟一阵风似地跑到饮水机旁边,翻箱倒柜找了一会儿,跑去浴室,出来时手上端着一个盆子。
他在林影玥脚边蹲下,盆子往地上一放,小心翼翼牵起她的手,举到眼前。一道道伤痕无可避免地跃入视线,更加清晰,每一处蜿蜒起伏都旋即钻进他的眼底。
林影玥顿时感觉到陈清溯的呼吸变轻了。
他紧抿着唇,未发一言,打开一瓶生理盐水,瓶口移动到手臂上方,抬头看了一眼她。
没有任何反应。
汩汩水流柔缓地降落到肌肤上,散发出缕缕似有若无的咸味,每个水分子都单刀直入,去和她血肉绽开的伤口打了个招呼,就像是调皮地用针轻轻扎了一下。完成唯一的使命后,它们便心满意足地汇流进大部队,结束掉自己一生的旅程。
屋子里一时只有“哗啦啦”坠落的声音。
“疼吗?”
“不疼。”
意识随着眼前逐渐干净的创面慢慢回笼。她木讷地盯着,有一只不属于她的手正拿着棉签在上面涂抹碘伏,肌肤时不时感触到一缕微凉的柔风,替她拂走了那一点轻微的不适感。
所有伤口都被“哆啦A梦”遮挡住,和平时她不小心摔倒擦破皮被贴上的一样,只不过这次数量略微多了一些。
或许是因为在她心里,红色比不上蓝色的惹眼。林影玥打量着手臂上一长串的蓝色,终于后知后觉到了些什么。
“陈清溯,我是不是……变成一个坏孩子了?”
“不管你是好孩子还是坏孩子,你永远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真的吗?”
“嗯,真的。永远都是。”
陈清溯把她牵进房间,找出一套干净的衣服和一条没用过的毛巾,放在床上,随后关门走出去。
林影玥动作不算迅速,一件一件将身上湿答答的衣服脱下来,然后换上陈清溯给她找出来的那套,中途没有停歇。脑子里明明有很多东西,想要一窝蜂涌上来将她淹没掉,但她强硬地只把陈清溯放在最中间。只看陈清溯的,只听陈清溯的。
换好衣服走出来,他递过来一台吹风机,问:“想不想自己吹?”
她点下头,无比明了自己此刻迫切需要做些什么,只要能转移注意力,什么都好。
林影玥的发量很多,每回洗完头都要吹上好久,以前她中途吹累了就会央求奶奶接力,奶奶走后,就都是自己一个人吹了。
轰鸣声将她整个人笼罩起来,仿佛给她安置了一个无形的屏障。没多久,耳朵隐约听到另一阵不同于她手上的声音,转头看去,陈清溯蹲在岛台边,腿上铺展开那件她刚脱下去的湿短袖,一只手举着吹风机嗡嗡地往衣服上送风,剩下只手则在不停地揉捏着衣料。
等陈清溯吹干衣服,起身走到她身边,她的头发也正好吹完,伸手将蓬松干燥的衣服接过来,指腹不自觉在上面摩挲两下。
他们手臂挨着手臂,盘腿坐在沙发上,膝头相互抵着。面前的电视不知道在哪个频道,总之应了林影玥的要求,正在发出声音。
林影玥断断续续地跟他讲述自己方才在家发生了什么,好几次卡顿,陈清溯也不催促,安静地等待。屏幕荧光在他们脸上晃动,色彩交替变幻,将两个小小的轮廓勾勒得朦胧不清。
“陈清溯……你爸爸妈妈想给你生个弟弟或者妹妹吗?”
“我不知道,可能想过吧。”
“那大人们为什么会想再生一个呢?是我们不够好吗?”
“不是的,也许他们是想要弟弟妹妹来陪我们。”
“他们为什么不能自己来陪我们……”
“陈清溯,我觉得我爸爸妈妈好像真的不太喜欢我……”
“没有人会不喜欢你的,林影玥。”
“那为什么爷爷奶奶也不要我了……还有姐姐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