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你都没有问过他,凭什么就要替他做决定呢?那你不就等同于犯了和陈清溯当年一模一样的错误吗?没有问你,就私自替你做了决定。”
“这好像是你最讨厌的行为吧。”
林影玥这回彻底哑口无言,眼帘低垂。
而吴若然说完也莫名沉默了。
阳台忽然寂静无声。
良久。
吴若然缓缓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其实我很清楚你为什么排斥谈恋爱,是因为我们。我们五个之前谈恋爱的时候……”思及此,她暗自叹口气,“都很不成熟,犯了很多错,没有平衡好友情跟爱情之间的关系,让你感受到了被抛弃的难过。说到这里,我又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了。猫猫,对不起。”
“我们五个的行为,让你觉得友情是被爱情夺走的,它们之间就只能是一种竞争关系。我们对你来说非常重要,同时你也非常依赖我们,因此你会想有独占欲,害怕失去我们,想要我们陪你一辈子,甚至你还会经常想象以后我们五个人都谈了恋爱,再到结婚,每个人都组成了新家庭,到那时候你该怎么办,对吗?”
字字都被吴若然说中,林影玥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她干脆坦诚地点头:“我都想好了,就一个人玩呗,我一个人也能活得上好。”
“可你为什么不能去想,就算我们每个人都谈了恋爱,或者是都结了婚,也依旧能陪你一辈子呢?”
“……”
“如今我们六个人都不再是以前那种幼稚心性,所有人都成长了许多,平衡友情和爱情这门课,虽说不至于满分,但也应该及格了。并且,不只是你有独占欲的,我对你们也有独占欲啊,包括屋里睡着的那四个,你觉得谁不会有?友谊也会吃醋的,跟爱情比,只会多,不会少。”
“就比如你跟陈清溯,你猜我们刚才有没有吃醋你居然把第一次露脸视频送给了他,嗯?”
“……”
林影玥瞬间心虚,悄悄瞅了一眼身旁,小声说:“对不起,我错了……以后我们打视频通话我绝对每次都露脸,再也不把脸露给他了。”
吴若然瞅面前这只猫心里是真愧疚,不是装的。于是立刻起了逗弄的兴致,她撇开头,冷哼一声:“所以你也会重色轻友,甚至你俩这都还八字没一撇呢!”
话音落地,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林影玥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把吴若然吓得一激灵,意识到自己玩脱了。
“对不起嘛……我现在开始不喜欢他了……我、我不喜欢他了还不行吗……”林影玥哭得语不成句,边说边拿手胡乱擦着眼泪。
“哎呀好好好,我是开玩笑的!”吴若然估计陈清溯听到这些话会提刀来砍她,千刀万剐、大卸八块,“你绝对不可能重色轻友!不过我们五个刚才有那么一点吃醋是真的,但吃醋多好啊!多促进感情啊!对吧?”
林影玥哭得一抽一抽的,看上去真的悲伤得不能自已。
“不行,我绝对不可能成为重色轻友的人……一个人如果真的成为了自己讨厌的样子,那就是真、真的完了……”
“对,我百分百相信你肯定不会成为这样的人,但你也不能从一个极端跑去另一个极端知道吗?一次爱情都还没拥有过呢,就扬言以后要孤独终老,来一个拒一个,那本质上跟来一个接一个的其实没有任何区别,你必须要遵从自己的内心,一切都以自己的感受为主,知道吗?”
“我今天跟你谈这个事情,目的不是为了撮合你跟陈清溯在一起,鼓舞你接受他,我只是不想你因为我们,或者因为其他人,去把自己关进一个密不透风的茧房里,麻痹自己的感受,做一些自欺欺人的事情。”
“猫猫,其实我们最希望你能够幸福了。你不用去畏惧以后,你只需要一直坚信,我们六个会永远陪伴彼此,永远不会失去对方。倘若真的能多来一个人宠着你,爱着你,我们也会非常开心,是非常非常非常开心,知道吗?”
茧房?
茧房……
此刻,林影玥想起了一个人,毫无征兆性地,也想起了她曾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No one is coming.”
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在那间心理咨询室里,马医生曾对她说过的话。
当时她14岁,懵然地朝马阿姨点点头,似懂非懂。
如今她18岁,坐在云南一间民宿的阳台上,同自己的好友娓娓道来对婚姻的恐惧、对母女关系的渴望与害怕、对悄然萌芽的爱情的抗拒、对友情偏执的依恋……
吴若然说得没错,其实她早已把自己关进了一个自制茧房,麻痹自己、欺骗自己,不过在她的世界里,“茧房”不叫“茧房”,她将它称之为“弹力绳”。
昔日,她把“弹力绳”的另一端,绑在陈清溯身上,绑在她最好的五个朋友身上,画地为牢,她想要他们陪着自己直到永远,可以是出去冒险,也可以是待在原地不动,只要身旁的人是他们就行,因此,她拒绝了圈外多余的一切。
但,“弹力绳”的另一端,本就是不该存在的。
林影玥在四年后的这一刻,才终于理解到了那句话的意思。
“吴若然,你信不信如果当初陈清溯没走,我也没有跟你们成为朋友,现在的我肯定就会变成另外一个我了,另一个极端的我。我会把拼命依赖的对象,从你们,换成他。”
林影玥眼圈还红着,话题转得猝不及防,听上去像是一句无厘头的感慨。
但吴若然听懂了。
“那我突然有点后怕了,友情脑,怎么也比恋爱脑好一点吧?”她用玩笑的方式,告诉了她自己明白她的意思,“所以,接下来你可以尝试一下……自我脑咯?”
林影玥闻言破涕而笑,说:“嗯……如果友情脑的对象是你们,那倒还是可以继续保持的。”
“呕——大半夜别在这儿恶心人,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吴若然戴上痛苦面具,嫌弃得霎时从摇椅上跳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林影玥跟着跳起来,笑着去挠吴若然的腰窝——众人皆知的痒痒肉重灾区,“你再说一句恶心试试?”
“哎哟哎哟,哈哈哈哈哈猫猫我错了真错了。”
两个人在阳台上嬉戏打闹了一会儿,吴若然喘息未定,一把将林影玥揽进怀里,摸摸她的头,语气里褪去几分玩笑:“林影玥,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会一直陪着你的。”
“好。其实……我也最希望你们能够幸福。”
“放屁!我们哪次分手你都是最开心的那一个好吗?”
“……”
果然,她们这群人跟煽情是沾不了一点边的。
“你们那都是些什么眼光啊?跟渣男分手我不开心我还能干嘛?哭吗?”
“是是是,只有您谈的不是渣男,陈清溯一点都不渣,对吧?”吴若然光速说完就鞋也不穿地溜回屋了。
林影玥弯腰拾起她的鞋,连忙去追,嘴上骂着:“你有种再给我说一遍?我还没跟他在一起呢!”
“快来吧猫猫宝宝,该睡觉觉了。诶,你没发现你还挺喜欢我们叫你猫猫和宝宝的吗?已经很久没骂过我们了诶。”
“谁说的我喜欢啊?从现在开始你们谁都不许叫!”
“猫猫猫猫猫猫——宝宝宝宝宝宝——”
“吴若然我杀死你啊啊啊啊啊!”
“你俩再给我说句话试试?”
唯一一间没关门的卧室,里头传来一道恶魔的低语。
俩人刹那间噤声,一动不动站在房门口,仿佛在玩木头人游戏,手上还维持着锁喉彼此的动作。
“林影玥,马上滚进来给我睡觉!”
“哦,来啦!”
林影玥一把扒开吴若然,屁颠屁颠地奔向卧室里她的床搭子。
凌晨3:40。
总算等到全员都坠入在云南的最后一个梦乡。
林影玥一如既往,腿搭在蔡诗伶腰上,手抱着她的背,很快沉沉睡去,唇角弧度都还没来得及放下。
想必会做个美梦吧,每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