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尾铁朗的来电在屏幕上执着地闪烁着。晴子盯着那串数字。她不想接，此刻任何安慰或询问，都像会触碰到她还未结痂的情绪伤口。
但她知道，不接，只会让事情更复杂。以黑尾的性格，他可能会直接找过来。
电话因为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但仅仅几秒后，它再次响了起来，同样的号码，同样的执着。
晴子用力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却没有立刻放到耳边。
“喂？小铁。”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略微带着鼻音，再怎么掩饰也无济于事。
电话那头似乎顿了一下，黑尾的声音传来，比平时低沉了些，少了些戏谑，多了种沉静的可靠：“在哪？”
简单的两个字，却带着一种“我已经知道有事发生”的笃定。晴子心头一紧，果然，妈妈联系他了。
“具体位置？”黑尾追问，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关切。
“我……就在学校里。”晴子避开了具体地点，她此刻最不需要的就是被人找到、被人围观脆弱，“真的没事，就是……需要自己缓一下。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吧，好不好？”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显而易见的疲惫，甚至有一丝恳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黑尾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透过电波传来，带着无奈的妥协。
“……知道了。”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恢复了些许平稳，“自己注意安全，别跑太远。有需要……随时打电话给我。”
“嗯。谢谢。”晴子低声说完，迅速挂断了电话。仿佛再多说一秒，她强撑的平静就会崩塌。
她将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起身离开了河岸边那棵树。校园里华灯初上，训练馆的方向仿佛还传来了球鞋摩擦地板的声响和零星的呼喊。但那热闹与她无关。她需要一片空旷，需要可以让自己呼吸、奔跑、流汗而不被注视的地方。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朝着白天见过的那片操场走去。
森然高中的田径场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空旷。跑道环绕着中央的草坪，远处的观众席隐没在黑暗里，只有几盏高耸的照明灯洒下冷白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这里寂静无人。很好。
她想起自己下午对研磨说的话——“我如果真不舒服我就去操场跑两圈就好了”。
当时只是一句托词，此刻却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具象的“自救”方式。
走吧。跑起来。把那些难过，随着汗水一起蒸发掉。
她沿着跑道开始慢跑。夜风拂过泪痕未干的脸颊，带来凉意。脚步起初沉重，心跳和呼吸都乱糟糟的，与脑海中反复回放的对话碎片交织在一起——黄濑泛红的眼眶，母亲那句“为你好”，自己脱口而出的“窒息”……
跑。再快一点。
她逐渐加快速度，冰冷的空气吸入肺叶，带来刺痛感，却也奇异地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些。风掠过耳畔，盖过了其他声音。一圈，两圈……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小腿开始酸胀”，肺部火烧火燎，才慢慢停了下来，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息。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混合着未干的泪痕。生理上的疲惫压过了部分情绪上的汹涌，她感觉稍微好受了一点，至少，手脚不再冰凉得发颤。
她走到跑道边的树荫下，靠着铁丝网缓缓坐下，将脸埋进臂弯里。跑完步后的脱力感让她连哭泣的力气都少了，只剩下空茫的疲惫和一阵阵袭来的鼻酸。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晴子没有抬头。也许是路过的学生，也许是巡校的老师。她不想动，也没力气做出反应。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了。
一片阴影落在她身前的地面上。
晴子僵了一下，缓缓抬起眼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熟悉的、沾了些许灰尘和草屑的运动鞋。视线向上，是音驹黑色的运动裤，再往上……
孤爪研磨正微微喘息着站在她面前，布丁色的发丝被夜风吹得有些乱，额角带着一层薄汗。他显然也是跑过来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那双总是半阖着、仿佛对一切缺乏兴致的金色眼眸，此刻正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里面没有了平日的慵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确认般的凝视。
他就那样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站着，挡住了部分来自操场的灯光，为她隔出一小片相对私密的阴影。
晴子愣住了。她没想到会是他，更没想到他会找到这里。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研磨似乎也在调整呼吸，然后，他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运动后的微哑：
“……幸好。”
他说。
“幸好你真的在这里。”
没有问“你还好吗”，没有说“我找了你很久”。只是这样一句简单到极点的话，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在了晴子刚刚用奔跑勉强筑起的心防上。
“幸好”？什么幸好？幸好她在这里，没有乱跑？还是幸好……他找到了她？
看着他脸上那丝不常见的、因为奔跑和急切而泛起的红晕，看着他眼中那来不及完全掩饰的、找到目标后的放松，以及他微微偏开头时那一闪而过的、近乎别扭的不自在——仿佛很不习惯这样直白地表达“我在找你”这个事实。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我没事”、“让我一个人静静”，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那些强行压下的委屈、与母亲争执后的无力感、告别过去的钝痛、以及独自面对这一切的孤独……像被这句“幸好”打开了闸门，汹涌地冲垮了她最后的防线。
泪水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涌了出来。不再是之前压抑的啜泣，而是近乎失控的、安静的汹涌。她紧紧咬住下唇，不想发出丢脸的声音，肩膀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研磨显然没料到她的反应会如此剧烈。他站在原地，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无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并不擅长这种场合的言辞。
最终，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空话。只是沉默地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在她身边隔着一小段距离的地方，同样靠着铁丝网，慢慢地坐了下来。
他没有看她，目光投向远处漆黑的观众席，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冷淡。但他坐在那里，存在于她的旁边，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支撑。
夜风穿过他们之间的空隙。操场空旷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虫鸣。
晴子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用手背胡乱擦着脸，眼泪却越擦越多。
“……对不起。”她终于哽咽着挤出声音，“把你卷进来……还让你找我……”
研磨沉默了一会儿。就在晴子以为他不会回应时，他开口了，声音平淡依旧，却似乎比夜风更轻，更缓：
“……不用道歉。”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
“……跑完了，还难受吗？”他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这个问题过于“研磨式”，以至于晴子愣了一下，她摇了摇头，又点点头，自己也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我……和我妈妈吵架了。”她忽然低声说，像是不吐不快，“因为黄濑的事……她总是这样，不和我商量就……她觉得是为我好，可是……”
她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说着，并不期待研磨能完全理解家庭关系的复杂，只是需要一個倾听的出口。
研磨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评价。直到她说完，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细微的抽泣声。
他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父母有时候是这样。”他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过，你能说出来。”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泪眼朦胧中，晴子看到他金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澈。
“比起憋着，说出来好。”他补充道，依旧是平淡的口吻，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就是这一眼，这一句简单到近乎笨拙的“说出来好”，彻底击溃了晴子最后一点强撑的理智。
一直以来，她习惯了独立，习惯了消化情绪，习惯了在镜头前微笑，在团队中可靠。她告诉自己要做坚强的浅川晴子，要做能干的音驹经理。可就在这个夜晚，在这个空旷的操场边，虽然在这个总是怕麻烦、能省则省的孤爪研磨面前，但是因为线上的关系，她忽然不想再硬撑了。
她想要一个支点。一个真实的、温暖的、此刻触手可及的支点。
几乎是在冲动的驱使下，在研磨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晴子忽然侧过身，伸出双臂，轻轻地、却又带着孤注一掷的力道，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进了他略显单薄却温暖的肩窝。
研磨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他整个人都凝固了，连呼吸都似乎停滞了。手臂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少女纤细的肩膀在颤抖，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肩部的衣料，还有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汗水和泪水的气息。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社交处理范围，超出了他“节能模式”的所有预案。太近了，太超过了，太……麻烦了。
然而，心底深处，另一种更陌生的情绪，压过了本能的不适和警报。那是一种细微的、酸涩的胀痛，伴随着她压抑的哭泣声，清晰地传递过来。
他悬空的手，最终极其缓慢地、带着明显的僵硬和生疏，轻轻落在了她的后背上，像拍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一下，又一下。动作笨拙，却无比认真。
“……好了。”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像是在说服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没事了。”
晴子在他怀里哭得更凶了。不是悲伤，更像一种彻底的释放。所有的压力、委屈、彷徨，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她紧紧地抓着他背后的衣料，仿佛这是暴风雨中唯一可靠的浮木。
研磨没有再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略显僵硬的姿势，任由她哭泣。金色的眼眸望向远处虚空的一点，耳根却在夜色遮掩下，渐渐染上了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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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操场边缘的树影深处，另一道身影静静地停下了脚步。
黑尾铁朗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刚刚挂断的、与雀田薰的通话记录——他从经理们那里得知，晴子可能往操场这边来了。
他找了过来，远远地，就看到了铁丝网边那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昏黄的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织成模糊的一团。他能看到研磨挺直却僵硬的背影，也能看到晴子埋在他肩头微微颤动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