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那姿态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黑尾铁朗双手插在裤袋里,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猫眼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幽深难辨。他看到了晴子崩溃的哭泣,看到了研磨僵硬的安慰,看到了那个拥抱,也看到了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与他所处世界截然不同的微妙气氛。
他脸上惯有的、游刃有余的笑容早已消失,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心脏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不重,却带着清晰的、陌生的酸胀感。
他本以为,自己能提前一步找到她,用轻松的语气打破凝滞,问一句“没事吧”。
但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那个拥抱的画面,研磨虽然僵硬却始终没有推开的手臂,还有晴子在他怀中逐渐平息的颤抖……这些片段在他脑海中反复闪回。他忽然意识到,有些时刻,有些脆弱,或许在此刻他来晚了,他的“解决”或“保护”来晚了。晴子优先得到了那个她需要的,一个安静的、不会追问的、允许她崩溃的怀抱。
而那个人,是研磨。
不是他。
黑尾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那气息在微凉的夜空中化作淡淡的白雾,旋即消散。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两个人
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过身,朝着与体育馆、宿舍楼都相反的另一条小径走去。
脚步很轻,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没有人知道他来过。
操场边,晴子的哭声渐渐止息,只剩下偶尔的抽噎。她不好意思地从研磨肩头抬起脸,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
“对不起……我太冒昧了。”她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研磨垂下眼帘,看了看自己肩头那片深色的水迹,语气依旧平淡:“……没事。”
他顿了顿,又问:“……好点了?”
晴子点点头,虽然眼睛还肿着,心头却松快了许多。“嗯……。”
她松开了环着他的手臂,向后挪开一点距离。
研磨身体稍微放松了些。他从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那盒熟悉的薄荷糖,打开,递到她面前。
晴子看着那几颗绿色的小糖球,忍不住破涕为笑。她拿了一颗,放进嘴里。清凉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冲刷掉泪水的咸涩。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空旷的操场,谁也没有再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在确认她的状态,然后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回去了。很晚了,会很多虫子。”
“……好”
晴子跟在他身后半步,慢慢走出田径场。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错,走向亮着温暖灯光的食堂方向,越靠近那片喧闹,脚步越有些迟疑。
“研磨……”她小声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嗯。”研磨应了一声,没有回头,脚步却不着痕迹地放慢了些。
“我这样进去……”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肯定还红肿的眼睛,“会不会很奇怪?”
研磨这时才侧过头,金色的眼眸在食堂窗户透出的光线映照下,平静地扫过她的脸。他的目光在她微红的眼眶和鼻尖停留了一瞬,像是在做某种客观评估,然后平淡地转了回去。
“……确实看得出来。”他陈述事实,随即给出了一个解决方案,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游戏策略,“等下你就说,又被虫子吓到了。刚才在操场边,又有虫掉你身上了。”
晴子愣了一下。这个借口……简单,合理,非常符合她“怕虫”的人设,也完美解释了为什么眼睛红红、精神不佳。甚至不需要太多细节,因为“浅川经理超怕虫子”在合宿的排球部之间,几乎已经是公开的趣闻。
她心里那点忐忑,奇异地被这个粗糙却实用的借口抚平了。
“……嗯。”她低声应道,甚至不自觉地在脑中完善了一下细节——对,可以说研磨正好路过,帮她把虫子弄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食堂。这个时间,加练结束的队员们大多已经用完餐离开,只剩下零星几桌人,气氛比晚餐高峰期安静许多。但该在的人,似乎都在。
“哦!研磨!晴子学姐!你们终于来啦!”灰羽列夫的大嗓门第一个响起,他正对着餐盘里最后一块炸鸡发起进攻。
“好慢啊,饭都要凉了。”夜久卫辅抬头看了一眼,语气带着前辈的随意关心。
山本猛虎更是“噌”地看了过来,目光在晴子脸上迅速扫过,立刻露出了混合着担忧和“果然如此”的表情:“经理大人!您的眼睛……!是又有不长眼的虫子冒犯您了吗?!”
黑尾铁朗坐在靠窗的一桌,面前摆着几乎没怎么动的餐盘。他闻声抬起头,猫眼先是落在晴子明显哭过的脸上,眸光微沉,随即视线不易察觉地滑向她身旁的研磨,又迅速收回。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率先开口调侃或关心,只是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安静地看着。
“嗯……”晴子深吸一口气,按照研磨给的“剧本”,努力让表情看起来是余悸未消的懊恼,“刚才在操场边上,不知道从哪里又掉下来一只……好大的虫子,吓死我了。”
她说着,还配合地搓了搓手臂,脸上适时地流露出后怕和嫌弃。
“哇!又是虫子!森然这里的生态环境也太‘好’了吧!”犬冈走同情地感叹。
“所以研磨学长是去英雄救美了吗?”芝山优生小声问道,眼神在两人之间好奇地转动。
研磨已经走到了取餐区,闻言头也没回,声音平淡地传来:“……路过。顺手。”
言简意赅,符合他怕麻烦的性格,也坐实了晴子的说法。
黑尾的视线再次掠过研磨的背影,指尖在桌面几不可察地轻点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没事就好!快吃饭吧!”海信行温和地笑道,结束了这个话题。
晴子暗自松了口气,赶紧去取了自己的那份晚餐。可能是因为刚哭过,也可能是因为情绪消耗太大,她看着餐盘里的咖喱牛肉、蔬菜天妇罗和味增汤,竟然感觉不到什么食欲,胃里沉甸甸的。
她端着餐盘,下意识地想找个角落。目光掠过黑尾那桌,他旁边有空位,但她此刻有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总觉得他可能看出了什么。就在这时,研磨已经端着盘子,径直走向了食堂最里面一张靠墙的、只有两个座位的小桌子,然后坐下,仿佛理所当然。
晴子顿了顿,跟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形成了一个相对隐蔽的空间。远处的谈笑声传来,像是隔着一层朦胧的玻璃。
晴子拿起筷子,努力扒拉了两口米饭。咖喱的香气浓郁,牛肉炖得酥烂,平时她会很喜欢。可今天,食物嚼在嘴里却有些味同嚼蜡。她吃了小半碗饭,菜却几乎没动,尤其是那几块裹着面衣的蔬菜天妇罗,油亮亮地躺在盘子里,看着就有些腻味。
浪费食物是不行的,尤其是在合宿期间。她盯着那些菜,眉头微微蹙起,筷子悬在空中,有些为难。
就在这时,对面伸过来一双筷子,动作自然地从她盘子里夹走了一块她完全没碰的天妇罗。
晴子怔怔地抬头。
研磨若无其事地将那块天妇罗放进自己嘴里,慢吞吞地嚼着,目光甚至没看她,仿佛只是随手处理掉一个碍眼的游戏道具。咽下之后,他又伸过筷子,把她盘子里另一块茄子和青椒天妇罗也夹走了。
然后,他把她平时比较爱吃的炖煮胡萝卜和一小块玉子烧,用筷子轻轻推到了她盘子的边缘。
“……好歹把喜欢的吃掉。”他低声说,依旧没有看她,说完就继续解决自己盘子里和她“移交”过来的食物。
没有安慰,没有劝解。只是一个简单到近乎本能的行动——解决掉她吃不下的麻烦,把她可能还愿意接受的东西推过去。
晴子看着盘边那几块橙黄软糯的胡萝卜和嫩黄的玉子烧,又看看对面专心吃饭、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做的研磨,鼻尖猛地又是一酸。她赶紧低下头,然后夹起一块玉子烧,放进嘴里。
甜甜的,软软的,带着高汤的鲜味。胃里似乎终于愿意接纳一点东西了。
两人就在这小小的角落,安静地吃着这顿迟来的晚饭。研磨吃得慢条斯理,却把两人盘中剩下的食物都处理得干干净净。晴子也吃完了那几块胡萝卜和玉子烧,以及碗里的米饭。
离开食堂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星子稀疏地缀在天幕上。
走在回宿舍楼的林荫道上,夜晚的凉意驱散了食堂的闷热。晴子感觉堵塞的胸口似乎通畅了一些,疲惫感依旧,但那种无处可依的惶然,在吃过东西、安静地走了一段路后,沉淀了不少。
研磨走在她身边半步之前,保持着惯常的、节能的步伐。快到女生宿舍楼门口时,他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
路灯的光晕从他背后打来,让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清亮地映着她的影子。他打量了她一下,似乎在评估她当前的状态值。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淡如常,却问出了一个与他平时“怕麻烦”形象不太相符的问题:
“……洗漱完,要一起打游戏吗?”
他顿了顿,像是给了她一个更容易选择的后路,补充道:
“……还是,你直接休息?”
晴子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她知道,打游戏对他而言,或许不仅仅是打游戏。那是他们之间最熟悉、最安全的连接方式,是他能提供的、一种无声的陪伴和情绪转移。
直接休息当然更轻松,但她也知道,自己此刻躺下,多半会在寂静中反复回想今晚的一切,难以入眠。
她吸了吸鼻子,虽然眼睛和鼻子还是有点不舒服,但心里那股沉甸甸的寒意,似乎被一碗热饭、一段安静的陪伴,和此刻这个别扭的邀约,驱散了不少。
“……不玩了。”她点点头,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些,“…你也别玩太久了。”
研磨看着她眼中重新聚起一点微弱的光,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他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嗯。”
研磨跟着她走进宿舍楼的门厅,爬上二层,看着她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又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转身朝着男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而女生教室里上,晴子回到房间,拿出洗漱用品时,看着镜子里眼睛红肿、神色却不再崩溃的自己,轻轻摸了摸心口。
那里依旧有情绪翻涌后的余波,有对妈妈复杂的心结,有对未来的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