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准确地说，是从李健和张爽在主席台上说出"受人指使"那四个字开始的。

那天之后，顾铭感觉到一种微妙的变化——像水温缓慢下降，等你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冷得刺骨。

食堂里，他坐的那桌人少了两个。没有人解释为什么，只是自然地坐到了别的桌。走廊上，学弟学妹看见他不再绕过来打招呼，而是绕过去装没看见。

最让他难受的是篮球赛。

七班输了。输给了一班。输给了那个倒数第二、上课睡觉、连校服都不好好穿的陆驰野。

而他在场下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以前他从来不在乎成绩——考多少分对他来说无所谓，他又不是靠读书混的。他在乎的是别的东西：家境、长相、人气。就像他的人生一样，所有东西都是现成的。

没有一件是他争取来的。

也没有一件会失去。

他是这么以为的。

**

他试过挽回。

那天在走廊拐角，他看见姜时愿从一班教室出来。

她的步伐很轻，背着书包，头发在走廊的穿堂风里微微飘起来。

她没有看见他。

顾铭靠在墙角，嘴角习惯性地勾起来——那是一个他练习过无数次的微笑，迷人的，恰到好处的，像他递出的每一杯热可可、说的每一句漂亮话一样精准。

可这次，笑容僵在了脸上。

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笑，对着一个根本没看见他的女孩的背影笑。

他忽然觉得那个笑很蠢。

像一只被驯养过的猫，对着已经离开的人摇尾巴。

顾铭收起笑容，转身离开。脚步不快不慢，和往常一样。

只是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

今天中午，李健找过来了。

"铭哥。"李健站在教室门口，喊了一声，语气不像以前那么恭敬了，倒像是在完成一个不得不完成的差事。

顾铭抬头看他。

"跟你说个事，"李健挠了挠头，"一班那个刘宇，搞了个QQ群，叫什么野哥后援会……群里人挺多的，快五十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闪躲，像是怕顾铭生气，又像是不太在乎他生不生气。

"五十？"顾铭重复了一遍。

"嗯，七班都有人加了。"李健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就跟你说一声。"

然后他就走了。

顾铭坐在位置上，盯着桌角发呆。

李健以前不会这样跟他说话。以前李健找他，从来都是"铭哥你说去哪咱就去哪"，现在变成了"我就跟你说一声"——像在汇报工作，汇报完了就没有然后了。

而且他为什么来说这个？

是忠心？还是……在看他笑话？

顾铭不想深究。

下午，他在七班教室外面的公告栏上，看到了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A4纸。

不知道谁从一班撕下来传过来的。

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写着"野哥"。

下面几行字：

实验中学·偶像天团·C位出道

才华：篮球/跑步/睡觉

应援口号：野哥出征，寸草不生！

QQ群：88888888

顾铭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偶像"。

"C位"。

"全校第一帅"。

这些词，曾经是贴在他身上的。不是手写的A4纸，是所有人的默认——顾铭就是七班的门面，顾铭就是实验中学的C位，顾铭就是走到哪儿都自带聚光灯的那个人。

没有人会给他画海报，因为他不需要。他本身就是海报。

而现在，一个全班倒数第二、上课睡觉、校服拉链从来不拉好的家伙，被他的朋友当成偶像来推广。

而居然——有人开始信了。

QQ群里快五十个人。七班都有人加。

顾铭把那张A4纸从公告栏上撕下来。

没有撕碎，只是慢慢对折，折成一小块，捏在手里。

但真正让他崩的，不是海报。

是放学的时候。

他在校门口等五班的周念念。

周念念是他最近看上的女生，长得干净，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不像姜时愿那么冷，也不像别的女生那样围着他转。顾铭喜欢这种"不太在乎他"的感觉——像猎物越跑越远，追起来才有意思。

周念念从校门口出来的时候，旁边走着她同桌。

顾铭迎上去，露出那个他练习过无数次的微笑："念念，一起走？"

周念念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但那个笑不是他期待的那种。

"顾铭，你最近还好吧？"

"挺好的。"

"哦。"她顿了一下，"那个……我加了一班的QQ群，就是那个野哥后援会。"

顾铭的笑没变，但眼底沉了一下。

"陆驰野好酷啊，"周念念说着，眼睛亮了一下，"百米破纪录那次我就在看台上，超帅的。而且他那种不爱说话的感觉，好有味道……"

她同桌在旁边点头："对对对！比那些天天嘴甜的男生有感觉多了。"

周念念又笑了一下，然后看了顾铭一眼，轻描淡写地说：

"其实你以前也挺有感觉的，但现在嘛……感觉你不如他诶。"

她说得很随意，像在比较两支笔哪个好用。

没有任何恶意。

但顾铭脸上的笑容，碎了。

不是消失，是碎——像一块玻璃从中间裂开，裂缝蔓延得很快，但他死死地按住了，一片碎片都没掉下来。

"是吗，"他说，"那我还得努力了。"

周念念没听出任何异样，摆了摆手："拜拜，明天见。"

然后她和同桌叽叽喳喳地走了，话题已经转到了QQ群里那张火柴人海报好不好笑。

顾铭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风吹过来，校服的下摆微微晃动。

他站在那里很久。

不如他。

不如陆驰野。

那个上课睡觉的、倒数第二的、校服拉链从来不拉好的、对谁都爱答不理的——陆驰野。

不如他。

这四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脑子里，拔都拔不出来。

如果不是陆驰野，姜时愿不会拒绝他。

如果不是陆驰野，他不会在全校面前丢脸。

如果不是陆驰野——那个五班的女生不会对他说"不如他"。

顾铭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捏着的那块对折的A4纸。

没有撕碎。他把它慢慢塞进校服口袋。

不是愤怒。那是比愤怒更安静的东西。

像一颗种子落在水泥缝里，不需要浇水，不需要阳光，自己就会往裂缝里钻。

顾铭转身，走向校门。

步子不快不慢，和往常一样。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校服扣子系到第二颗——一切都和以前一模一样。

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

晚自习前，刘宇趴在桌上戳手机，嘴里念念有词："加一个……又加一个……"

林落落路过瞄了一眼："你又在折腾那个QQ群？"

"何止！"刘宇抬起头，眼睛放光，"群里已经五十三个人了！七班的、五班的、三班的都有！我今晚再搞个2.0版海报——"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A4纸，"加了应援色和粉丝名——"

陆驰野看了一眼纸上的字。

"粉丝名叫什么？"

"野狗团！"

陆驰野的动作停了一秒。

然后他整个人弹起来："你才野狗！你全家野狗！"

"不是骂你啊！野狗多酷啊！忠诚、凶狠、不服就咬——"

"你给我撕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是人不是狗！"

刘宇抱着A4纸绕着课桌跑，陆驰野在后面追，两人在教室里绕了半圈。林落落赶紧端着奶茶闪开，余越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你站住——"

"野狗团真的很适合你啊野哥！你想想！野性！不羁！"

"刘宇我数三下！一——"

刘宇迅速缩到林落落身后，委屈巴巴地小声嘀咕："野狗团多好听啊……"

林落落在旁边笑得肩膀发抖。

姜时愿低头整理笔记，耳朵里飘进那句"野狗团多好听啊"，嘴角弯了一下。

陆驰野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翻开数学课本。

但他的手，在桌面下，轻轻敲了两下。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