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秒,观测中心内的通讯频道便“嘀嘀嘀”响起,红点在屏幕上欢快地跳动着。
这个频段属于赛场内部公共频段,也就意味着场内有学生打通了这个联络。
“长官,”凯德飞快地在光屏上划拉几下,看清来者后立马请示道,“是银河号发来的通讯申请。”
红点仍在急促地跳动着。
上将低着头沉默不语,好似没听见副官的话。但凯德跟在上司身边这么多年,此刻没有谁比他更清楚,上将现在沉吟不语逃避回答的样子,恰恰代表他心里装着值得思忖考量的事情,一时间难以决策。
也就是说,联赛的事情还有权衡的空间。
通讯申请的红点跳动了一会儿,便自动消失了。观测光屏上时南秋仍在仰头死死盯住光眼,一副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固执,仿佛隔着屏幕在和景宴较劲。
红点第二次出现的时候,景宴仍靠在观测席位上岿然不动,凯德不由得探出头来,觑着长官的神色小心试探。
“长官,真的不接吗?万一时小先生有什么重要的事儿……”
景宴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抬手接通了申请。
奇怪的是,通讯另一头一直没有人张嘴,景宴更不可能主动开口。因此,虽然屏幕上赫然显示一个大大的绿色图标,显示正在通话中,但萦绕在通讯两端的,只有微不可察的呼吸。
就这样过了很久,久到景宴以为那边出了什么问题,正要挂断通讯时,那边少年轻轻开口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上将神色一半映亮在光屏前,一半隐藏在阴影里,显得整个人更加晦暗不明。
通讯是语音连接,本来双方谁也看不到对方的状态,但世事总是不能一直以公平论断。
好比现在,由于银河号内配备光眼的原因,时南秋举着手环通话的模样被清清楚楚转播在观测室的光屏上,而时南秋那边却什么也看不到,只能抓住一点虚无缥缈的声音。
“上将,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就是您希望看到的结果吗?”
通讯另一边,Beta的声音轻得让人几乎抓不住,每个字却又极有分量,一字一句敲在景宴的心脏上。
上将默默无言,许久才回答。
“真正的战场,只会比这更残酷,只有直面死亡的时候,你们才能体会到活着的可贵。飞船播报的不是数据,而是一条条真正的生命,可能是你们身边任何一位战友的生命。”
“如果没有生存压力的驱动,人永远也无法进步,永远也不知道自己面临的究竟是什么。”
其实没必要向他解释这些,景宴心里很清楚。按照两人的亲属关系,这样在比赛中私自联络已经是严重的违规行为,但不知道为什么,景宴觉得他必须要做出回答。
“即使那个逃生舱里的人是我,上将也觉得没关系吗?”
这话一出,氛围就有点变味。凯德默默地朝后退了一步,耳朵却立马竖了起来。
“……如果你的能力足够,是不会沦落到要乘着救生舱逃跑的地步的。”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您一样。”通讯另一头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能听得出来正在被极力压抑着。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您一样,上将。第一名永远只有一个,剩下的人就理应去死吗?”
“为什么您总是把我抛下呢……”
为什么总是把他抛下。
在过去二十八年的人生经历中,景宴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从炮弹和围剿下死里逃生。从幼时在废墟中被捡到的那一刻起,景宴就一直跟着军队四处打仗,那些平常人家的温暖,他一天都没有体会过。踩着累累尸骨捡回一条命的时候,他就已经学会了,在这世上谁也靠不住,只有一件事是最重要的——
不择手段地活下来。
这样的行事原则让他打赢了一场又一场战争,不到三十岁就无比强硬地登上了银河军团第一舰队总指挥的位置。他不能理解时南秋对于这种亲密关系的渴求,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将自己同别人捆绑在一起,将自己的性命交付到另一个人手上。
他这样想,也这样说了。
“时南秋,第一名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能在战场上活下来的那一个。敌人是不会对你心软的。”
那边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后面偷听的凯德冷汗都下来了。
长官啊,您就别再给时小先生讲道理了,难道听不出来人家只是打电话来发泄下情绪顺便撒个娇吗?他个万年大直男都听出来了怎么长官您还看不出来啊啊!
果然,令人窒息的死寂过后,通讯那边时南秋的声音轻轻传来。
“我知道了。”
景宴额角毫无征兆地一跳。
“上将,景宴,你根本不懂得人的情感,根本就不会爱人,你……根本就没有心。”
通讯□□脆挂断,只留长长的余音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