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定地看了安全局长好几秒,直到对方紧张得手都开始哆嗦了,景宴才垂下眼皮,缓缓抽走那份文件。
翻开第一页,入目便是时南秋的个人资料,包括年龄、血型等具体的身体数据一项一项清晰地列在上面。右上角贴了张一寸证件照,白底相片上,Beta少年眼睛好看地弯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脸颊鼓鼓的,笑容灿烂飞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
手指快速地从照片上擦过,没有半分停留。
再往后翻,主要就是针对全身做的大体检,重点围绕精神状态进行了生理性测试。报告上面写得很详尽,一条条数据分析整理地罗列出来,让景宴不由得回忆起往事——
第一次见到时南秋的时候,就把人强制扭送到医院,结果对方没有任何精神类的疾病,反而景宴自己被检查出有记忆缺失的情况,令他深深震惊了一番。
当时大屏幕上自动滚动生成的数据报告,无论是格式还是内容,都和眼下的这份文件有不少相同之处。
联邦中央医院费尽心思才弄到的第一批检查仪,安全局早就悄无声息地配备上了。
“你们倒是齐全。”景宴意味不明地冷哼一声。
摸不清上将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安全局长只好打着哈哈应和,拿手背抹抹额上的汗珠,陪笑着。
大概翻了两页,景宴实在没有耐心逐字逐句读完这一份厚厚的文件,粗略地哗哗翻了几下,就往桌面上随意一甩,纸张砸上横七竖八纷乱的文件,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们拿这个给我看,是想说明什么?”景宴语气尽显刻薄,“为了证明时南秋脑子有问题?”
“不不不——”
联邦安全局长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一样,连声解释,“时小先生能被上将看中,那一定是龙章凤姿,肯定有他的过人之处。上将,我说实话,要不是军校联赛最后那一下,我们说什么也不敢怀疑到时小先生头上去。”
“最后那一下?”
“是,就是比赛的最后,银河号自杀式袭击那一次。嗨呀,说真的,那场比赛真是精彩呀!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爆了个大冷门,直接把好几个赌场给干翻了!早知道我就该听干爹的话,多投点星币进去……”
似乎是意识到越说越跑题了,安全局长突然停下话头,不自然地左右扭头看了看,才刻意地清清嗓子,扯回了刚刚的话题。
“——也就是说,从安全理事会决定引入模拟舰队这一方案开始,比赛结果就已经能预料到了。可谁也想不到,时小先生给我们送来个大惊喜,居然在就剩自己一个人的情况下,和星舰进行生物绑定,单枪匹马炸了模拟星舰!上将,估计没人比您更了解了,能和星舰进行生物绑定,那得是多高的精神力等级?”
上将不置可否,“那只是学校派发的最基础款星舰,花不了多少精神力。”
“再基础它也是艘完整的星舰。”
安全局长回身走到靠墙的一排排档案柜前,在封装成册的档案盒前划拉了几下,才抽出其中的一份,几步上前递给上将。
“这是当时银河号录下的比赛后台数据,上将可以看一下,里面按秒记录了时小先生的精神力波动水平。”
说着,安全局长又弯腰拾起刚刚被扔掉的那份体检报告,翻到了体检数据那一页,转了个方向,恭恭敬敬地面向上将。
“这是时小先生正常状态下的精神力数据。”
景宴迅速扫过那两栏数据,陷入沉默。
普通人的精神力水平微乎其微,除了维持自身的活动能量几乎不会有任何波动。而星舰操纵员的精神力较普通人来讲一般会高一些,但也有限,还是要看每个人的体质状况不同而定。
一般来讲,以银河军团现役将领举例,大部分中将及以上职级人员都具备生物绑定的精神等级,对外界和危险的感知更敏锐,关键时刻可以消耗自身力量,来实现星舰能源的短时间供给。
这不是靠日复一日的用功就可以后天弥补的,而是完全依靠运气和天赋。
只是无论怎么看,时南秋都不像是这个有天赋的人。
景宴眼皮一跳,他明白了安全局长的言外之意。
银河军团每年从军校直升的军官不在少数,但精神力能达到这种层级的凤毛麟角,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且大多以高阶Alpha为主,敏锐的感知以及强悍的体魄,足以应付极端情况下星舰孤立无援的场面。
从来没有一个Beta,精神力高到能独自与星舰完成生物绑定的。
尤其是翻到体检数据的时候,景宴更是稍稍蹙起眉,有些不解。
和他往常感知到的没错,时南秋的精神力水平在普通状态下低得可怜,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非常符合一个普通年轻Beta应该有的水准。简言之,就是给他一把扔到人堆里,都不见得能立马找的回来。
可也就是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Beta,在军校联赛上却展现出了惊人的精神力,不仅独自与星舰完成第一次绑定,甚至还操纵星舰打响了比赛关键性的最后一炮。
也许是赢得胜利的方式太过揪心,太危险太狼狈,当时少年从救生舱里半昏迷着被抬出来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围了上去,惊讶于这样一个纤弱平庸的Beta竟然有这样大的勇气,敢直面陌生舰队的挑战,不惜把自己的性命也置之度外。
以至于没有一个人发现,银河号爆发的那一团雪光,其精神阈值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Beta应该有的水平。
而联邦安全局早在那天开始,就在背后悄悄行动调查开了。
——
就在上将与安全局长紧张对峙的时候,他们口中的主角缓缓睁开眼睛。
铺天盖地的恶心感从胃里涌上来,时南秋恢复意识的下一秒就生理性反胃起来,俯身在床边控制不住地干呕。一个白色的身影在一边紧紧搀着他的胳膊,防止他失去平衡摔下去。
稍微缓过精神来,时南秋因为难受眼尾泛红,急急喘着气坐直身体,才发现自己正在一所类似病房的房间里,触目所及都是白色,充斥着一股熟悉的消毒水味道。
病床靠近窗边,依稀能够看见外面碧蓝的远空,似乎是在很高的地方。床的另一边拉上了帘子,看不见房间另一侧是什么情景。
但又和普通的病房不太一样,没有光屏,没有鲜花,也没有置物柜。只有白色的病床,白色的墙壁,白色的仪器。虽然看起来仍然没有半点人气,但至少不像刚刚那间实验室一样,给人恐惧的压迫感了。
后背处被放了个软垫,被扶着重新靠坐在床头,时南秋才认出来,刚刚一直搀着他的就是最开始的那个白大褂。
“这是哪里?”他听见自己哑着嗓子问,因为长时间没有进水说话,声音听起来无比干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