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剑州的回马道是通往福州的必经之路,也是福建路最重要的交通枢纽,马车与旅客整日往返于此,车轮与马蹄压实了道路上的泥土,旅人与货物也填满了沿途的客栈,
常走回马道的人都知道,这一路客店不多,投宿得算好时间与路途,否则要么就是去晚了没有房间,要么就是已经远离了上一家客栈,下一家却还距离甚远,人与马都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但这些人大多也知道另一件事:在回马道的迷罗山,有一栋大户人家废弃的宅子,那人家姓马,宅子便称作马宅——突发暴雨,亦或实在无处落脚时,马宅是一个好去处。
今日已过初七,天上下起了细小的雪花,在黑魆魆的天空与凝实的土地之间,细小洁白的雪花填满目之所及的间隙,肆意飞舞,纵情盘旋。
虽是美景,但对风尘仆仆的赶路人来说,实在不好消受。
天气不好,马宅早早就住进了一批客人。
前厅里篝火烧得旺盛,整间屋子被烤得明亮又温暖,旅客散落在前厅的各个角落,大多各怀心事,并不纵声交谈,只沉默着喝酒吃东西,偶有交谈,也是和身侧同伴。
商旅们防备心重,江湖人士则豪爽得多,互相递一杯酒,分一块饼,渐渐也攀谈起来,久而久之,越来越高得谈话声引得附近的人都听入了迷。
原来这人讲的是志怪故事,此人虽然长相五大三粗,口条却极佳,节奏也把握得好,一段猫妖寻仇的故事讲得栩栩如生,极富画面感。
在听见他绘声绘色说到“黑色猫妖化为原型,从停尸的棺材上一跃而过,只见棺材里的尸体上半身骤然挺立,头脸的尸体,竟然硬生生睁开了凹在腐肉中的眼睛。这尸体一跃而起,一双膝盖并不会转弯,就保持着僵直的状态,一蹦一蹦地,跟随黑猫走进了无尽荒野里。”
故事戛然而止,众人意犹未尽,争相问道:“然后呢?猫妖想要这尸体做什么?”
“它本就已经修炼成精……有这具僵尸给它做帮手,它岂非还能掀起更大的风浪?”
“就是说!这猫妖一定还有谋算,才能忍住恶心,要仇人化作僵尸日夜陪在自己身边。”
“或许它就是想要长久折磨仇人,让他永远不能入土为安,无知无觉的永远在世上飘荡?”
闽人迷信,无法入土为安在他们眼中是件极严重的事,别说亡者饱受折磨,就连子孙后代也不得安宁。
见众人的热议声淡去,讲故事的人才不紧不慢说道:“故事我也是听来的,真假不知,不过和我讲故事的人说,后面那黑猫带着仇人的尸体四处游荡,但神出鬼没,行踪不定,只有遇着天气不好得日子,才会找一些荒郊野岭上的宅子躲避。。”
屋子里的人莫名生出一股极强的代入感:“今夜可就是雨雪天。”
讲故事的人嘿嘿笑道:“咱们这里这么多人呢,怕什么。”
“可是……咱们现在不就在荒郊野岭中吗?”
讲故事的人喝了口酒润喉:“放心吧,夜这么深了,不会再有人来。”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这敲门声引得众人一阵心惊,忍不住面面相觑,拿不准来者到底是人是妖,此刻开门不行,不开门人家也未必不会硬闯。
靠门近的人都有些瑟缩,忍不住往后退去,这时敲门声戛然而止,有人见外面没有动静,便壮着胆子想要开门去看一眼。
就在这时,门猛然推开,风雪卷入,火苗升高了一瞬,来人的衣袍在冷风中猎猎飞扬,是一个带斗笠的黑衣剑客与一个约摸十岁左右的小童。
剑客长着一张平平无奇看了就忘的普通平凡相貌,小童却唇红齿白十分可爱,众人想起方才故事里的猫妖与死尸,越看这两人越觉得诡异非常,阴气森森的不似常人。
两人一路向屋子里走来,沿途的人都忍不住往后退去,可这两人谁也没看,走到一队商旅旁边,挨着坐了下来。
那一队商旅见俩人挨着自己,都觉得如芒在背,想要挪远一点,可也没有位置,剑客坐下之后,掏出酒壶喝了一口,看众人的目光有异,很直接地开口问道。
“你们在看什么?”
他说话声音粗粝,众人见他会喝酒,会说话,应当不是死尸,都放松了下来。
“方才有人在讲志怪故事,不提防间突然来了人,大伙儿还当是故事里的人走了出来,一时吓着了,郎君勿怪。”
剑客笑了几声,声音如砂纸一般嘶哑难听,他道:“以为我俩是妖怪?有意思。”
“郎君既然有影子,自然不会是妖怪了,是大伙儿听故事入了迷。”有人继续打圆场。
剑客听完不再开口,只是奇异地笑了一声,从不知从哪竟摸出一把二胡来,自顾自地弹奏起来。他旁边的小童似乎见怪不怪,不以为意地玩着手里的九连环。
二胡声调悠扬,曲子又是一曲哀婉凄厉的《枉凝眉》,众人见他一言不发就奏起乐来,都觉得很古怪,但不好贸然打断,众人之中,只有他旁边那一队商旅面白如纸,目光流露出极端的惊恐与怯懦。
在大厅最幽暗的一角,火光飘忽的光影映照下,有人低声与同伴说了一句。
“这人是来杀人的。”
说话的正是褚炎,林夙与阿峤都向他投去疑惑的目光:“何以见得?”
褚炎腿伤基本已经痊愈,人回到了家乡,也多了一丝底气,他道:“我开始也没想到,见他弹奏这曲《枉凝眉》才想起,南海有位古泉老人,一生只收了两名徒弟,因为他善二胡,这两名徒弟不仅传习武艺,还学的他的二胡绝艺,为了表明身份,杀人之前都要拉一曲二胡,好让人知晓自己死在何人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