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自己好像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这一缕隐秘的满足,浸泡着他,让他不再执着追问。
裴沐也乐得叶凌不再追问,看了看床榻,对叶凌道:
“今晚要赶路,我想休息一会儿,要不一起?反正这床还挺大。”
叶凌抬眼看裴沐,竟第一时间意识到,这是裴沐在迁就自己的身体。
一丝隐秘的甜意漫过他的心头。
他的眼睛微微弯下,轻轻地应道:
“好。”
对于叶凌的配合,裴沐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他率先合衣躺在里面,给叶凌让出位置。
叶凌手指微屈,撇过眼睛,不敢看此刻的裴沐。
黑衣青年的白皙面庞对着他,墨发丝丝缕缕散在周身。
黑亮的眼瞳满是不设防的柔软,就这么看着自己。
好像在说:“你也上来吧”。
叶凌耳根发热,顶着裴沐的视线,仓促地躺下。
他心浮气躁,心脏不争气地乱跳。
他偏头朝外,不敢看裴沐。
一边暗骂自己慌个什么劲,一边怕裴沐发现自己的异样。
但过了一会儿,裴沐那边都没有任何动静。
他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他其实有点想回头,看看裴沐在干什么,睡了吗。
又觉得太刻意,显得自己有古怪的想法似的。
他就一直侧着身子,一直没转身。
反正,他们离得那么近。
他能感受到裴沐存在的气息,就在身后。
他能听到对方微弱的呼吸,甚至似乎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这不是足够了吗?
房中十足安静,外面也没有人弄出什么声响。
叶凌渐渐放松下来,觉得周围暖暖的。
他不自觉想起叶家高高的院墙。
是二十多年前那时候的院墙。
墙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嫩绿的叶片反射着逼人的绿光。
下面,一个黑衣少年姿态雅致,站在墙根。
微微低眉,脸色沉静,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听到动静,忽然转头抬眼望来。
那双黑亮的眼瞳,没有叶家人惯有的冰冷。
只是平静而深邃。
像是一阵微风朝这边吹来。
看清是谁,黑衣少年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他走过来时,身后的碧光也随着他涌来。
那光炫目而充满生机,鲜活得逼眼。
这一幕有些不真实,像是幻境。
又让人移不开眼睛,想多确认一下。
再回神时,少年已经站到了面前。
白皙的小脸,带着淡淡的冷感。
不是冷冽,不是残酷。
是远在天边,不可接近。
像叶家能望见的远处的大雪山。
神圣,超俗。
远远俯视众生。
无所谓有情,无所谓慈悲。
“你又受伤了。”
他忽然开口,嗓音也是淡淡的。
像想象中雪山融化流下的冰水的温度。
是叶家人之间的温度,尽显处变不惊。
但是,当他的目光垂落时,他又不像叶家人了。
他从腰间取出一叠布条,为面前人细细缠上。
“叶青溟,你也要我做你的狗?”
一个稚嫩粗冷的少年声音,就这么平静中带点挑衅地问。
黑衣少年微微抬眼、挑眉,露出平日不见的生气。
那双从来不需要证明自己的傲然眼睛好像在问:“你在说什么鬼话?”
少年手中动作不停,缠好最后的布头。
他退开一步,似乎是略带满意地打量了一眼,转身离去。
没给被留下的人再询问的机会。
少年离去的背影越来越远,就连光也跟着他走了。
只有浓浓的懊恼和自厌,充斥在画面的最后。
或许,还有逐渐攀升的、熊熊燃烧的野心。
一定要光明正大……站在这个人面前。
要那双远得高不可攀的眼睛,长久地看向自己。
再让之露出点别的、与叶家人不一样的光彩来。
狂的,傲的,笑的,暖的,柔的,软的……
担心的,紧张的,无奈的,嗔怨的……
都行。
只要……他看我。
……
叶凌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起了这个画面。
有种看另一个人的故事的感觉。
那时的叶凌,以为自己是搏击长空、抓取猎物的猎人。
他不懂别的,只知道——
想要靠近高高在上的家主之子,就要努力往上爬。
不能沦为族中一般成员,成为江河中一滴看不见的水。
要做,就要做叶家不可忽视的核心。
现在,他确实做到了。
但现在的心,与那时的目的,已有所不同。
哪点不同呢?
大概是,自己并非猎人,也做不了猎人。
反倒像是应了当年狂悖时的问话——
“你也要我做你的狗?”
那时,自己未必是不想。
反倒是希望成为那最独一无二的一只。
再不要那双眼睛看别人。
而今,兜兜转转,回到了这里。
对比思来,令人发笑。
却不是懊悔无奈的笑。
叶凌心情不错地在心里“哼”了一声。
对少年叶凌的志向表示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