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飞凕还有十来步距离的时候,我突然局促地站停了,然后开始在自己身上里里外外地搜罗东西。
默苍离也停住了,看见我一幅焦急的样子:“找什么?”
这套衣服不是我常穿的那些,衣袖和荷囊中便没什么东西。我愈发焦急,埋首自顾自搜罗:“找点客套孩子的东西啊…这么莫名其妙地过去,谁乐意搭理你?”
默苍离顿了顿,冰凉的手碰了碰我,摊开手掌是几枚小指头大小的糖,糖纸鲜亮。
“这个可以吗?”
这糖是因为前段时间默苍离小有风寒,虽然很快就痊愈了,但是却疏疏落落地咳嗽。时间一久我就在意,于是做了止咳用的润喉糖,强迫他每天都带上几枚。默苍离口味疏淡,对糖的甜度阈值很低,于是我把这糖做的清甜,对孩子来说吃起来大概是没什么滋味的。
但是…就,勉强可以吧。
我长出一口气,伸手接过他手掌心的糖,抬眼就看见飞凕正一脸惊恐地看着我们,小眼瞪得很圆,目光却很躲闪。
我急忙赶上前几步把亮闪闪的糖塞进他的小手,“别怕,请你吃糖!”
飞凕低下头目光躲避着,嘴上拒绝着,但是小手攥紧了那几枚糖。我见有戏,就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你叫飞凕是吗?进去上早课吧,别站在这里了。”
飞凕面露难色,双手背到身后,低下头黯然,“早课的先生不许我进去。”
我吸了口凉气,“你和家里的爹娘说过这些事儿吗?”
飞凕摇了摇头,欲言又止。我很焦急,又要继续说,默苍离就赶在我开口之前突然用不由分说的语气说道:“进去听课,以后都不用罚站了。”
我和飞凕闻言都是一惊,双双抬头去看默苍离。他一袭墨绿色衣袍,绀青色坎肩和护腕,绣饰简洁却颇有层次感,一双幽深的眼瞳盯着飞凕:“我说的,云棋水镜。”
我这时才下意识地心里一紧,默苍离不会做单纯泄愤的事情,事出必有原因。
他现在不惜和仙舞剑宗玉千城结下怨怼,绝不可能单单是为了给飞凕出气。唯一的理由只能是,他现在的目标在剑宗。
我赶紧反应过来,笑着说,“云棋水镜让你进去听课,你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快进去吧!”
想来黓龙君的名号是席卷了整个道域,再加上我们先前将近一个月的铺垫,如今即使是四宗宗主也要对他尊敬几分。
于是飞凕全身紧绷的神经肉眼可见地放松了许多,看起来终于有一点孩子的雀跃和兴奋了,他抬起头对着默苍离小心翼翼地问:“真的吗?”
默苍离低首和他的目光交汇,轻轻颔首。
这时早课中途休息的铃声响起了,广厦中正在上早课的孩子们陆陆续续出来透气,三五成群,明明都是十几岁的光景,却一个个衣衫整洁统一,走路不追不逐,全然没有孩子嬉笑玩耍的模样。
即使是中途休息,也不见得闲暇,各宗的学童们都在外相互切磋宗派武学。剑宗清绝,星宗澎湃,刀宗桀骜,学宗高雅。年纪虽小,却一个个颇有模样,生机勃勃。
想来修真院也是个教育作风严谨不马虎的学校,学童们倒是也有小帮派互看不顺眼,彼此遥遥相望,热衷于相互争吵找茬。
在他们其中最扎眼的便是一个梳着高马尾的褐色制服的少年,远远冲着我们跑过来,完全无视我和默苍离,大喇喇地直接把飞凕揽到身后。
“这位先生,是说——月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大半个早课了,剩下的我替他好不?我看您眉慈目善,想必也是一幅菩萨心肠——啊!这么说不中听——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希望先生您……”
“大哥…”飞凕伸手拽了一下高马尾少年的衣袖。
“啊?月啊,大哥会帮你的别担心…”高马尾少年回头拍了拍飞凕的肩。
我笑着摇头,“这位小兄弟,你误会了,云棋水镜先生是让飞凕进广厦听早课。”
少年有些惊愕,反应过来后立刻道谢:“啊?这可是真的吗?…多谢先生,风中捉刀一定对您感恩戴德——”
默苍离突然打断他,转过身,“无用的感谢就剩下,天气炎热,带他进广厦休息才比较实际。”
…话不能好好说。我赶紧给那个自称“风中捉刀”的高马尾少年也塞了些糖,打发他们离开。
“我以为你对孩子还会温柔点,看来是我想多了。”我笑一声。
“实质性的帮助才算得上温柔,其余的口舌举止都没有意义。”
默苍离抬脚就要离开,我见状赶紧跟上去,和他维持着前后只相差一两步的距离。
“确定了吗?”
“嗯。”
“老大在剑宗?”
他默了默,“不确定,但目前概率最大。”
我深吸一口气,两只手背到身后,语调轻快,“虽然不知道内阁谈了些什么,但我只需要配合你就行了。”
高级打手嘛,其实挺轻松的。
他没有回复我了,我自己觉得无趣,胡思乱想间突然想起来方才被他紧扣着的手,仿佛还留着那独特的疏凉和触觉。
我不乐意吗?那是不可能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好像慢慢地变得很眷恋钜子,眷恋他沉思时的素静、偶润如玉的温柔、近神的才智和与之匹配的狂傲、只言片语怼得旁人无言以对。
…还有他对我的赏识、信任和维护。
我不喜委婉,对爱从来都不躲闪。
我直面对钜子的这份眷恋,直面他的疏远、冷漠与算计,所有的负面情绪我也都照单全收。爱与眷恋,总得付出点代价,更何况我钟意的是远在云端的钜子。
时间久了,这么安安静静地自顾自过着、承担着,不追求一个回应,也是一件极其痛快的事。
但是他今日的此言此举,让我不得不开始审视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已经思考很久了,继续那么单方面想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用老七的话说就是“我无暇思前想后,直接挨个审问就是了”。
我抬起头,身边是广厦中出来的嘈杂学童和□□们,远远对默苍离作揖问候,他全然不顾,置若罔闻,不紧不慢地走在面前。
在一片人烟气中,我攥紧了方才被他紧扣过的手,突然出声:“钜子,你是不是——”
“是。”
他突然打断我,清冷的背影融不进修真院学堂的喧闹中,恍若隔世。
我沉默了。先前我并没有想过,如果听见这个答案我要何以作答,何以自处。
“不必烦心如何回应,你的心意即是我的心意。”
他淡淡说着,一瞬间全世界好像只剩下我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