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的心意即是我的心意。 」
只言片语,默苍离的意思却传达得非常清晰。
倘若我也对他有意,那么必然是一件极好的和弦之事;
倘若是相反的,那么我们都不必再烦心这段感情,双双相忘;
又倘若我尚未直视内心,从未明了对他的这份感情,那么就尘封起来,交给时间罢了。
即使是在解决感情的问题,钜子还是一贯的办事作风,清晰通透,不拖泥带水。而且最重要的就是,这不会影响到我们的情绪,自然也不会耽误正事。
至于这段感情要如何落地,他则是把主动权交给了我。
我叹了口气,虽然感觉他这种反应非常使人黯然,但他是墨家钜子,倒是也应该。
我也是个通透的人,不会让感情恼我许久。或许等到某天,这个答案变得更强烈了,我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他。
我快走几步赶上默苍离的脚步,与他并肩而走,他微偏过头用只有我们俩才能听清的声音说道,“回家。”
我有些遗憾:“我躺了这许多天,好不容易能出门走走,这修真院我还是第一次来,不能带我到处看看嘛…”
“下次。”
“但是——”
“我饿了。”
“…哦。”
(二)
四大宗从创建之初,就约定俗成以武治国。十二年一度天元抡魁夺胜的宗派就可以享有暂时治理全道域的权力,时限是十二年。
其余三宗需要辅助之,同时也享有商议权,对道域的要事有参议调查的权利。
故而四宗宗主与辅士等道域全首脑人物,组建成了道域的议事内阁。
各宗重要人物对道域现今的情况也都是心知肚明:桃源道域的宁静都是表象,实则内部暗流涌动,尤其是面临着即将到来的政权交接。且不论已经败了两轮的三宗,即使是民间势力,也有染指天师云杖的想法。
不管是如何维持这些微妙的平衡,抑或是如何让自家宗派的地位更替翻身,稍有差池都可能进入万劫不复的地步。聪明人都知道,最好的办法是维持现状。
先前在默苍离的布置下,云棋水镜的舆论累积到了巅峰。四大宗顺水推舟聘请黓龙君,相约议事。黓龙君简单表态之后就转身离开了,全然没有客套的意思。
四宗宗主也没有起身的意思,皆是自顾自端坐着想事情。内阁堂里一片寂静。
玉千城坐在正位上,换了个坐姿,不羁地将一只右手搭在腿上,另一只左手始终摸在身旁剑柄上,脸色阴沉。其余三宗宗主无视他,依旧没有动作,这让玉千城感到不爽。
云棋水镜是玉千城一人提出请来的,然而没想到黓龙君来去自由、目中无人,方才全然是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言语轻狂。
这仿佛是云棋水镜接住了玉千城抛给他的橄榄枝,但是拿着橄榄枝狠狠抽了他一顿。
这明摆着是不给玉千城面子!越想越上火,玉千城眉一横,冷哼了一声。
星宗宗主往日里最是一副圆滑的模样,听见这冷哼声终于感受到了玉千城的怒气,于是赶紧换了一副市侩的脸色:“这云棋水镜真是一番真性情。”
……真是没眼力见的,谁叫你夸他了。玉千城起初见星宗宗主终于有所反应,有些高兴,但是一听这话更是有些火气难消了。
玉千城刚要开口泄愤几句,碧松影就精准地抢先一步开口:“说的在理,都是神君赏人识人,可见神君气度不凡。”
玉千城愣了愣,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碧松影这句话仿佛给他一个台阶,但是却在逼着他下。
刀宗宗主豪饮了口酒,看起来倒是挺中意黓龙君的脾性,“这黓龙君若是真有如画江山说的这般神,那对道域来说倒是件好事。先前那个无常元帅的事情搞得人心惶惶,也是多亏了这黓龙君不是?”
“说起这事,真是没想到啊,如画江山宗主平日里一幅不动声色的样子,手下却是卧虎藏龙。”
“何止是卧虎藏龙,他碧松影手下五大高手,后辈逍遥游更是龙虎天师直系血脉,人才辈出。那荻花题叶小小年纪成名,后生可畏!”
刀宗宗主和星宗宗主开始唱双簧了。然而这偏偏是玉千城最不乐意听的。仙舞剑宗蝉联两轮天元抡魁的冠首,到了这一辈偏生血脉低迷,年轻小辈中皆是天资平平。玉千城深知若不用手段,剑宗决不能继续赢得天元抡魁。
玉千城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制止这个话题,碧松影又抢先了一步,继续客套:“学宗崇文,大都各有性情,不拘一格。”
“说的也在理,黓龙君一条卧龙。用得好当然是妙事一桩,只怕他这脾性无人能制。”星宗宗主若有所思地摸着雪色长须。
“宗主莫不是忘了,神君既然有意请云棋水镜,自有妙计,谈何无人能制。”碧松影朗声笑着。
“说的也是啊。”纷纷赞同。
玉千城不想继续谈下去了,他方才被黓龙君气出一肚子火,现在又被这三个宗主堵得一句话都说不了。
“散了吧。”玉千城冷着脸,提起佩剑,直路往内阁外走去。
玉千城一出内阁就怒气难掩,不受控制地呵斥了下人一顿,然后一个人提着剑往剑宗领地走去。一路上零零星星有外宗人和剑宗人,见他迎面走来纷纷拱手行礼,唤他“神君”,语调尊敬,敛声屏气,颇有教养。
玉千城的心情好了不少,一路上越走越意气风发,直到停在一个人烟稀少的剑阁前。
剑阁前,一片满目的小河湾,岸边种着层层叠叠的月轮花,含苞未开,色调尚浅,却也美的有一番风情。
玉千城抬手折下一枝月轮花,胡乱地扔在一边,冷哼一声,抱剑在胸前:“你倒是有排面,让本君堂堂一个神君,亲自来见你。”
月照薄雾,一片朦胧中慢慢隐现一个银鬓白须、华服高冠的长者,深沉地低笑着:“神君越来越会说笑了。”
玉千城把佩剑换到左手,眉目狠厉:“碧松影这个老狐狸说话真是愈发地狡猾了!必是那个黓龙君教他的!”
长者闻言,略微惊愕了一下:“神君可有见到云棋水镜了?”
“哼!何止是见到了,”玉千城横眉骂道,“这云棋水镜真不是个善茬,目中无人,傲慢自大,真是忘了自己在谁的地盘上!”
“那事情进展如何了?”
“云棋水镜倒是愿意留任修真院,省了本君一番口舌,”玉千城想了想,“祭祖的事情,岳万丘在准备了。”
“既是这样,请神君到时,一定要坚持原定的方案。”
玉千城斜眼看长者,“你确定不出席?”
“臣到时候还有别的安排,才能保证不误事。”长者低首拱手。
“行吧!看你整天神神秘秘的,其他都没什么问题,只是本君一想到今后会时常见到这云棋水镜,就只觉心里不痛快!”玉千城恨恨地说,手指不由自主地摸上剑柄。
“神君,忍一时可成大谋。”长者作揖进谏,“等神君推翻了四宗,统一道域做上共主之时,这云棋水镜也不过是捏在手中的一只蝼蚁罢了。”
玉千城闻言,阴恻恻地笑着,“对!不只是他,还有碧松影,还有星宗那个老滑头,本君要亲手弄死他们!”
(三)
月落枝槎,远处一声鹧鸪叫宛如来自遥远的天际,随即便是此起彼伏的蛙鸣和蝉叫。
还有好几个时辰才到黎明破晓之时,深紫夜幕还是从穹顶之上压低下来,而地平线之上则淡淡隐现了淡红色的初日,两种色调盖在一起,成了一番奇景。
我醒得早,左右睡不住,就到庭院里逛逛,顺便检查居所外的结界。
这个结界与保护尚贤宫的结界同源,可以隐蔽我们的住处。况且我们的位置找到很合适,周围五行皆在,配合层层叠叠的术法,暂时不必担心被老大找出。
但是结界每日都有损耗,我时不时需要加固一次。这次结界外围有很明显的斑驳痕迹,看来是老大开始费心神找默苍离了。
而阎王鬼途方面没找到我的尸体,大抵是将我列入了通缉名单,也频频动作来寻我。这几日我外出的时候,四处可见行迹诡异的探子。
这个现状我很担心,根据默苍离的说法,阎王鬼途和老大的势力没有谈妥,尚未联手。但是一旦我和默苍离暴露了,他们两方的目标就一致了,这将会是非常不利的局面。
好在现在钜子和老大还是相互观望的态度,我决定在老大还没有进一步动作之前,先剿掉阎王鬼途,所以就要先通过鸽组力量,将阎王鬼途的消息透露给万济医会。
必要的时候,可以引出神蛊温皇。
这已经是下下策了。
距离我上一次与温皇面谈已经过去了几个月,但我依然记得他那深不可测的智力、野心,和那直勾勾地盯着我,毫不掩饰如狼似虎的眼神。
「所以,你身后那个人,是谁? 」
我知道他对钜子产生了兴趣,而且直觉告诉我,他将会是一个难缠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