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眼神怎生这般怪异。我微微眯眼,正要点头致意表示招呼,那人就旁若无事地移开目光,落向我身侧的咏天涯。
咏天涯正好微微一举茶盏,“琴兄。”
此人雪发白衣,就是休琴忘谱!我心中狠狠一震,借着叱酒当歌的关系,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请。”逍遥游微颔首答应,然后大方地敛袍而坐。
“我险险以为你会爽约呢!”逍遥游落座后,浪飘萍显得尤其开怀。
“赌筹在前,吾不至于出尔反尔。”逍遥游言毕,眼神又飘过了周身一圈,眉宇间有些嫌弃,大抵是不习惯长乐楼的喧闹场面。
席间咏天涯和浪飘萍也是知晓他这种喜静的脾性,有意将挨着窗子的位置让给他。
虽说这样听起来并无半点不妥,但当逍遥游有意无意的眼神扫过我时,刹那的对视里有让人寒噤的感觉。倒像是,他假借环视,实际却是在不动声色地观察我。
是我举止言谈透露了什么端倪吗?我开始担忧,思索了片刻后,我微眯了眼开始试探:“咏天涯,你怎都不为休琴忘谱招待些茶酒吗?”
这时席间几人突然安静了,逍遥游这时才抬眸正视了我片刻,随后文雅地婉拒:“谢姑娘挂心,吾不沾酒,至于茶品……”
这直视的眼神守礼又有敬意,的确是没什么问题。方才眼神中的试探莫非是我的错觉?
浪飘萍这时又打断逍遥游,替他回答道:“他怪得很,喝茶甚挑,一般酒楼的茶是不喝的。”
好家伙,真贵族。我在心里吐槽一声后,迅速出语转移注意力:“萍兄又偏颇了,你挑酒也不见得多亲和,非这解金貂不能解馋也。”
浪飘萍闻言又笑,随后又像是想起了赋诗赢酒之事,又开始和逍遥游单方面嘱咐。逍遥游时而听几句回几句,时而一个眼神都欠奉,交谈进退自然。
有时逍遥游的目光还是会自然地掠过我们,那种异样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真奇怪,不知道是我的错觉随着疑虑一并消失了,还是我的这句问话让逍遥游打消了猜忌。
算了算了,不管是什么原因,至少现在消停了。我摆烂心态又上来了:午后还要回去继续蹲点抓人,还是趁现在多吃点更实际。
我一边吃一边欣赏酒桌另一边的琴酒两人,一雅一俗。
逍遥游月白的袍,雪色眉发,高冠束起,通身的雅致;浪飘萍黑发松散在肩侧,只在脑后挽了一个低垂的髻,只一支木簪斜斜并过,更有甚者,他还有着与老四那般美的桃花眼,却完全不同于老四眼中的诡谲。
而一旁同样眉宇俊朗的千金少时不时攀附到浪飘萍身上去发点酒疯,逍遥游又面不改色地将他抓下来。
同桌的几位酒友具是养眼非常的道域绝色,我这餐胃口颇好,多少吃出了点人生赢家的意味……我这样想着,一阵做贼心虚的愧怍突如其来。呃呃,什么鬼,怎么会有种红杏出墙的心虚感。
酒饭结束后,浪飘萍主动请缨要将酒醉的千金少带回神刀宇,那么逍遥游也按照常理会随着浪飘萍离开,我有点遗憾。于是稍加思索后决定不给浪飘萍准假,正要开口表示拒绝。
咏天涯就开始调侃浪飘萍:“萍兄真是好觉悟,不是你去,又当是谁去?千金少的那几位师叔们可不好对付。”
浪飘萍又是一幅上天入地的气魄,抬手轻挠耳朵:“不过是被唠叨上几句罢了,出不了什么大事。”
“不过是让吾也一并受这无妄之灾罢了,确实出不了什么大事。”逍遥游轻飘飘地看了浪飘萍一眼,然后一幅嫌弃的眉目转身管自己先走。
我与咏天涯闻言开始轻笑,浪飘萍这时终于显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来,与我们匆匆道别后就转身快速跟上逍遥游。
午间饭后,正好是街市最热闹的时分,他们三人一离开便融入了喧闹的烟火里,在道域背后腥风血雨的衬托下显得尤其温和而美好。
我望着他们的背影一时间看愣了神,直到咏天涯突然出声:“伯玉在看什么如此入迷?”
我闻言凝了凝神,释教一事,我才注意到逍遥游,这段时间又疲于管控老大的势力,没有旁的心思去打探逍遥游的为人。倒是可以在咏天涯这里不动声色地问一些事情。
我满怀心思地装作不经意,笑着回答:“当然是休琴忘谱。我在道域也已待上了一个月多,学宗之人上上下下都见过了,唯独这七雅之首是今日才见到。”
咏天涯一展折扇,开始慢慢与我并肩走回据点:“琴兄嘛…也属正常。他已经不问红尘事十年了,脾性又喜静,深居简出……现在也只有与他交好的萍兄能叫得动他了。”
“现在?”我起了兴趣。
“是现在,”咏天涯一凝神,“犹记得十年前,道域逢灾,桃源水高涨,坊间百姓饱受其苦……是琴兄携泽国战图,一曲临江仙惊绝世人,全道域万人空巷。”
“然后呢?”我赶紧追问,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感觉咏天涯不太愿意提起这段往事,声音也刻意放轻。
“…那件事后,琴兄就开始隐居了,虽说当年的他是正值年华,又是道域难见的天才……”咏天涯一收折扇又恢复温和的笑容。
“这是为什么?”
“琴兄是龙虎天师之后,为人处事尊重道法无为,他早就有不涉红尘事的想法了。”
借口,怎有可能如此简单。其实甚至不用细想都知道道域洪灾之事后发生了另外一些吊诡事,但是咏天涯明显是不愿意说。
我装作毫无心思的样子,开始转移话题:“这样啊……那我早听说学宗泽国战图,凌驾于其余三宗宝物之上。休琴忘谱那么厉害,那你会不会啊?”
咏天涯缓缓展了折扇开始笑:“姑娘太看重在下了,凭在下的三脚猫功夫还学不会泽国战图。”
“……”我突然想起来与咏天涯初遇的时候,我们还在万茧山的大山洞中打得不分上下…呃呃,那他说自己是三脚猫功夫,可不就是在内涵我?
我一横眉就要开始一顿输出,咏天涯见骗我不过,用半展的折扇遮面,显得更乐:“好了好了,开玩笑罢了——是我不想学。”
我又疑惑,偏头望他,咏天涯笑着算是在回答我:“泽国战图,学了就是一份莫大的责任。我还没这种魄力。”
我愣了愣,突然抬眼看咏天涯,他虽然面上笑着,眼睛却淡如水,对视上的一刹那,他就迅速垂了眸,兀自又开始笑。
气氛很怪,我赶紧出语调侃:“看不出来,你那么胸无大志。”
“诶,非也非也,在下这是志不在此,在诗与远方。”
“你口才好,我不和你纠结。”我转过头,开始惬意悠闲地逛街。
咏天涯则是朗声笑着,一时间道域的日光和蔚蓝的天边都好像他笑语晏晏的颜色。
(二)
默苍离不喜欢开会,无论是过去在尚贤宫与九算例会,还是现在这样,在全道域最权威的内阁与一群所谓的道域高层议事——他都由衷地不喜欢。
在尚贤宫,九算习惯于尔虞我诈,满怀心思却又带着一脸“你看不透我”的微表情在屏风后阿谀奉承。其实当默苍离对他们的算计都一清二楚时,这些故作高深都显得非常愚蠢。所以他不喜欢尚贤宫的例会。
至于道域内阁议事……默苍离垂了垂眸,指尖捻着名单,开始从脑海数据库中调出点卯册上的人名——这不是什么易事,尤其是在周身或高或低、抑扬顿挫、老少皆有的“黓龙君先生”叫唤声中。
“黓龙君先生,学宗元若长老之事究竟是哪一方歹人作为?”
“总之,本长老认为,和这阎王鬼途肯定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