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尚贤宫幽闭的这几日，夜雪日日不断，今日难得天晴，隐约还有几颗星子。我装作来廊道透透气，抬手从袖中飞出一只千纸鹤。这还是在道域时，咏天涯教我的传信术法。
自从开始紧锣密鼓地安排重编墨家使徒之事，我便一直被关在尚贤宫中，不通外界。与默苍离已有多日不曾联系，即使是互报平安都困难。说想念也行，担忧也罢。
与我一道被幽闭于此的还有琅函天与容煜之，琅函天是被我支来整理名录的，而容老四则是主动献殷勤。他们俩人负责双盲录入人员，整合后交于我来重编。
多安排一道录入的程序，是为了防止庄晴的端倪事发后，他要怪我背叛、拿我当初谎骗他的事参我。如今直接接触人员资料的人不是我，出什么事可就不在我能控制的范围内了。
我有些紧张地看着千纸鹤晃晃悠悠地转上月中天，又越过廊檐飞兽，眼看着就要成功了，忽而一阵阴风起，它一个急转下，嵌入了交错的枝杈内。
“……”我有点无语了。
忽然竹梯旁传来人声，我又换上一幅若无其事的神色，续了口热茶。待来人走进才发现是思弦。
“师父。”思弦行了行礼，“青鸦方才进尚贤宫了。”
我心念一动。容煜之这段时日总是心不在焉，按照他处理情报的能力，应该是快上琅函天数倍，但如今的效率也只能堪堪交差。
原来他是在费心联系青鸦。果然被断了通讯后，他也很慌张。
“还有一事，容师叔寻您……”
他肯定是要找我的，光有消息也得找人处理。
思弦话锋忽转，“——寻您去吃宵夜。”
“……”我愈发无语，刚要跳起来大骂容煜之好不容易传了青鸦进来，竟然只捎了宵夜。
思弦又话锋一转，“——宵夜有同乐楼的荷叶鸡。”
“……”算了，看在荷叶鸡的面子上，就去吃两口罢了。我这样安慰着自己。
寻去容煜之的客房时，他缚了襻膊，正在大喇喇地用那佩剑片鸡肉，见我进来就热情地招呼：“来来来，你别动手了，我这便好了。”
我过去坐下，他又垂眸招呼说：“去净手，稍等片刻，我去喊老大。”
待到两人回来，容煜之又添了炭火，开了一整面窗通风，窗外便是天心月和枝头雪。我们席地而坐，摆了酒又铺了宵夜，看起来真像是同门叙旧的温馨场面。但容煜之肯定不是找我们叙旧。
我吃了几口便不在意了，“老四，青鸦带什么给你了。”
“外头的事暂时顾不上，里头就够精彩的。”容煜之目不转睛地继续吃着，“咱们这几个同僚里真是藏龙卧虎，老六手底下藏着一批有体无魂的伥鬼，我点了点人数，大概有一万。”
我拿酒盏的手一顿，身旁的琅函天也身形一僵：“所以这段时日，青鸦就是在替你查这些人？”
“嗯。”容煜之取了身侧的纸，“这批人数量甚巨，参与了不少他百物阁的运转事务，但纳入墨家的记录不详，拿到这批数据时我就起疑了。追本溯源后发现是在同一天。我原先以为这批人是拿钱办事的，但青鸦发现这些人的来历可疑。”
“几年前南越之地饱受中苗交战之苦，又逢封建地主搞土地兼并，这批人就是失了田地，又背井离乡。不知怎的，后来给他庄晴办事，至今已经多年了。”
“你可有查错？这事可不小。”我含蓄地以退为进。
容煜之低笑了声：“你看我何时查错过？”
“且不论他用的是什么手段，但凡是扩展来路不明的外势力超过万余人，不只是破了九算的规矩，还犯了墨家的训诫。”琅函天沉声说道，“这事若是让外头那几个人知道了，老六必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是啊……”容煜之眯起眼来打量满席的宵夜，“外头那几个人也顾不上是真是假了，就老六这点事他们就能大做文章，逼钜子退位。”
我闻言警惕起来：“庄晴这事和钜子有什么关系？”
“你回来得晚，不知此事也正常。”琅函天顿了顿，“墨家要易主，武斗杀戮是最下策，最好的计划便是给钜子安些莫须有的罪名，公之于众。钜子是聪明人，届时他人心已失，与其让整个墨家乱如散沙，倒不如退位，保留墨家根基。”
“毕竟在座的你我，外头那些九算同门，抑或是远在黑水城的钜子，没有一个人能真正代表墨家——墨家真实的主体只是千千万万个墨者而已。”
真是不择手段。我最憎恶他人诋毁默苍离的名声，这些禽兽如今就坐在我身旁。我强忍住摔竹著茶碗的冲动，脸色有些不佳地说：“那外头那些人岂不是先了数手，如今我们不通外界事，他们做到什么程度都一无所知。”
大抵我脸色很差，容煜之只好连连宽慰：“在墨家重编的大事落成之前，他们如今只能相互掣肘，毕竟谁都不相信谁。”
“只怕在重编完成时，我们也送命了。”琅函天幽幽地说，“与其说是幽闭，倒不如说是监视。尚贤宫内外的一双双眼睛可都是活的，大半个墨家的遗产就在那本使徒册里，他们还会留我们吗？”
“……”是这样的，除了老六之外，其余每个人双手也是不干净的，多少干过些大逆不道的事情。这些证据就安安稳稳在呈交的人员调度资料里，平白地掌握了这些把柄，恐怕我们出去就有灭口之灾。
“富贵险中求嘛，”容煜之倒是轻松得很，“而且老大你也说了，如今这大半个墨家就在那使徒册里……”
“大半个墨家就在老小手里，出去之后怎么样，还得仰赖你了。”
他说着又举起酒盏敬我，那模样煞有介事。我安坐不动，微抬眼皮后冷冷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