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师父。”熟悉的身影隐现在层层沓沓的帷帘后。

我睁开眼微挪了靠在窗榻的位置，铺盖在身上的长卷轴倏然滑落，我还不及抬手抓回，又咕噜噜滚开了。

方才喊醒我的思弦正站在外室屏风后，见状便赶上前整理卷轴，我招手制止了：“什么事？”

“钜子传讯了，但用的是天志令。”

天志令，那便是每个九算都能收到一样的讯息了。我接过来查看，只有寥寥几个字。

「明日辰初于旧处一叙 」

好诡异。我又问：“老大和老四现在何处？”

“在草亭下棋。”

大抵是在消遣时光。我垂眸盯着铺得满地的卷轴，如今使徒册早已落成，但我们心有余悸，不敢呈出去，只得刻意留了些收尾的工作，一日日地拖延。

老大和老四唯恐掌握太多九算把柄而被灭口，如今只能听我的指示而动。

而我在权衡庄晴的事，借用他养伥鬼的事除掉他倒不是难事。但这批伥鬼名单和证据不能落到九算手里，这些人不但要继续不见天日地为九算卖命，且日后必会化为九算对付默苍离的一把利刃。

唯一的方法只能逼庄晴狗急跳墙、主动跑来见我，并借他手，将这些名单毁掉。

我在等一个契机，默苍离这莫名其妙的讯息会是我的契机吗？

如今我百事不晓，只能赌了，赌一下我与默苍离的默契。

我抬头对思弦说，“告诉九算，明日辰初我要公示使徒册。”

一整晚都睡得浅，我索性起了个大早，束发穿戴齐整后独自坐在客房里喝茶冷静。真实来讲，我是很紧张的，唯恐赌错。

将使徒册的公示与默苍离的约定撞在同一个时间，虽然不知默苍离能替我起到多大的吸引力，但至少此时是人心最散乱、彼此猜忌之时。

借用这个时机将庄晴的事推上风口浪尖，快刀斩乱麻，避免九算中其余几人又有新的变数。

想到此处，我抬首见窗外天光微显，回忆起尚贤宫中枢的天志令流通记录。既然要借用这个时机便不能让他们知道尚贤宫内的三位九算接收过天志令讯息。否则恐怕事后老七要追究。

“…还是去毁掉吧，反正短时间内也用不上了。”我迅速起身，准备趁天未亮，将天志令的通讯彻底关闭。

上了天枢楼后，我便察觉出有人在近处逡巡，反应过来后飞袖几下，落手就逮了几个。待到我拖着这几位天枢使者一路寻到机杼室，迎面两个熟悉的身影。

容老四眯了眼笑，垂落的发丝滑过面颊，眼角一颗泪痣：“好巧啊，你也是来炸这个的？”

我越过他的肩头向后看，竹节翻飞，丝镐缠绕，运行上百年的天志令流通机杼已经被毁得面目全非。

“……”这有什么好巧的，黑水城的鲁家要哭了。

（二）

冷雨连绵了数日，夜里晴空万里，日上天心时暖阳铺了下来。我从单向瘦窄的竹阶负手而下，一路蜿蜒从阁楼去议事厅。

我不知今日会来几人，厅上又已到了几人，慢悠悠转去藏经阁时，一个转角便见庄晴背靠廊柱，似在等人。

我忽视他，走近些想离开，他向前一步拦了我，全程无话。

“老六，挡着我路了。”我波澜不惊地说。

“你知道我要什么。”庄晴冷冷地说，我此时忽的感到腹上有尖锋相抵。

“我不能给你。”我故作拙劣的掩饰，“老大和老四需要借你这份名单脱身，我如今被他们绊着。”

“借我的名单？让我吸引九算的火力、你们出尚贤宫接头自家势力？哈哈…真是好师兄弟。”庄晴笑着，来自腹部钢手的压迫又近一寸。

我借势垂眸看了眼，片鳞瓦瓦，居然是玲珑手。

庄晴红眸笑得有些癫狂的神色，话锋互转：“…我听说，你武学不怎么好？再猜猜看，有多少九算此刻赴钜子之约了？”

我忽而警觉，条件反射抬手护住右袖：“你要抢吗？”

“如今我也无所谓了，毁了这份名单便好了。反正我本就没打算与你们共同议事，不过是早些撕破脸罢了。从一开始我就知道，选钜子更有胜算——”

他话音方落，玲珑手轻巧挑过一片千钧之力，颀快如风。

“你就不担心我有备份？”我闪身避开，左手几乎不假思索地将藏于广袖中的名单摸出。

庄晴凝神上前欲夺：“我赌你没有备份，因为信息浩瀚，时间来不及。”

我持着叠沓的卷轴不闪不避，掐准庄晴逼近的时刻，手上一用力便裂成纷纷扬扬的碎片。

庄晴一愣神，我抓紧这时机将手中碎纸漫天一扬，霎时间藏经阁内黑字白纸飞扬，如雪飘絮飞。

他忽然眉睫一动，觉出些异常。此时漫天飞扬的纸张又猛地燃起火光：“…桐油！”

似乎是为了应和他，碎纸沾着桐油，纸落如星陨，落处皆蔓延起大小不一的火堆，顷刻间阁内火势大起。

庄晴收了玲珑手，避了滚涌的浓烟，在火光纵横间与我对峙：“…这不是名单吧？”

“这是名单，”我抱胸好整以暇地回应他，“谢谢你帮我烧了它。”

他心念微动，红眸一沉忽然通晓：“原来你和钜子是一伙的！目的是引我自招！”

“庄晴！”我怒目呵斥他，“你养这批伥鬼已有多年、人数过万！纵是我与老四翻遍你的事务簿，还理不尽这批人！我哪有什么名单，烧去的人堪堪过半！是你自己沉不住气，欲销毁这滔天的罪行。”

“南越战乱，我借粮借物，百无不应！既已等价交换

便要为我卖命办事——”庄晴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大小姐，这个道理你比我熟吧？”

我对他的挑衅仿若无闻，抬手推开了纱窗移门，浓烟解除束缚似的涌向天空：“留着你那套理论回家说去吧，我现在衷心建议你，快逃吧。”

通向藏经阁的竹梯两侧传来纷沓的脚步声，庄晴脸色一变，转身从大敞的轩窗闪身离开了。

我叹了口气，解下斗篷装作认真扑火的样子。脚步声逐渐逼近，几道剑气破了门，火烟中走近蓝白衫一人。

藏经阁整墙燃着火，纸片焦黑后如折翼蝴蝶，星星点点迎面扑来。玄之玄抬腕挽了剑花，顾及藏经阁的书册还是收了剑势：“…使徒册都在此处？”

“老六烧的是伥鬼名单，勉强救下来几张。”我摸出几张零散的焦纸丢给他。

玄之玄无动于衷，任由我随手甩给他的纸落在火光里，咬牙切齿只扯了几个字出来：“老六，本事不小。”

我仿若不觉地顾自己整饬斗篷，止不住暗喜：九算此刻已经不需要这份虚虚实实的名单了。

忽有一道磅礴倒海的剑气从阁外而来，直冲着火势漫天的藏经阁而来，我与玄之玄一对视，纵身跳下了楼阁，剑气沿着我们方才所站立的位置，将藏经阁劈作了两半。

一半在火舌肆虐下噼啪作响、摇摇欲坠；另一半未沾任何火星、屹立如初。

“……”好暴力的救火方式。

我与玄之玄还抬头关注着藏经阁的状况，欲星移悠然含笑负剑走近：“抱歉，未注意到阁内还有人…你们没事吧？”

玄之玄没有搭理他，暗沉了脸色：“钜子替老六支走了一部分人，名单已经被烧了。”

“啊呀…”欲星移轻轻吐槽了一声，但那遗憾未达眼底，“你怎教老六得手了？”

我默了默：“他有玲珑手。”

两人闻言神色微变，过了许久最终还是欲星移有些轻松地说：“那也只好先如此了，如今人也没必要追了。他庄晴既然有胆量断尾求生，想必是取得了钜子的荫庇，躲到百物阁去了。”

我不动声色地端详着两人，皆是一副意料之中、悠然自得的神态。想必怎么处置庄晴，他们另有手段。

（三）

中原的冬天比羽国烈上许多，茶水蓄在杯中不消片刻就生冷难以下咽，凰后心烦意乱地抬手想覆了茶盏，忽然又瞥中盏心一圈漪。

“……”

那日与庄晴暗访黑水城后，她又循着原路回转，院中小仆托着耳瓶接枝头雪，踮脚抬手，也觉出几份童趣轻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