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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网小说免费 > [金光]青衫偶作人间客 > 第56章 生杀

第56章 生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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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后脚步轻盈地循着亭檐下的颀长身影而去,人未至,笑语先行:“天冷风寒,钜子还不进屋休憩吗?”

檐下銮铃微响,默苍离抬眸,语气淡淡:“等你去而复返。”

“哈~”凰后眉眼弯弯,“钜子果然是让庄晴去死。”

“重组一事牵涉太多,九算中并非只他有此想法,贸然提出就是公然争夺。”默苍离慢条斯理地说,“他以为与你为盟,又向我投诚,便可万无一失…”

“却不知,我们都背叛了他~”凰后巧笑嫣然,“那与我结盟的钜子,需要我做什么呢?”

“你不是想要主笔使徒册吗?”默苍离难得勾唇浅笑。

“原来钜子落套在这里。”凰后恍惚了一瞬。

庄晴提出要重组墨家、与九算相争,凰后再按照计划取下主笔权。在外看来,她是权衡两方争斗的第三人;在内,则是庄晴替她掩护、醉翁之意不在酒。

此时风过枝头,雪簇簇而落,风拂过廊檐下两人。默苍离抬手递茶盏:“不坐吗?”

凰后眯眼看他,额前浅绿的碎发拂过他好看的眉眼,有那么一瞬,凰后真的信他了。

信他吗?当然不能全信。倘若钜子对庄晴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呢?

凰后不露声色地指尖一挑,取出一捧绛红的红豆霜草,眯眼笑得艳:

“我且看着,与你为盟,能有什么好下场~”

此话不知怎么又扰了默苍离哪根弦,方才还勉强算得上客气的脸色微变,又是那冷肃的模样。

凰后见他默认了那株红豆,便自行告辞、不再自讨没趣。

“……”

盏心的漪消了,映出凰后的眉眼来,她低头思忖了片刻后便起身。

庄晴之事方才结束,她如今要去见一个人,想必那个人现在也在等她。

(四)

日头渐升,中原的雪已停了数日,天气隐隐有转暖,又逢年关将近,人来人往准备庆贺新年,连尚贤宫内外也透出些活泼的喜气。

公示使徒册后,我依旧在尚贤宫久住,不着急与默苍离见面,因为我还在等九算对庄晴的处置。

就在我险些以为要在尚贤宫过年的时候,老四透露消息给我:庄晴已死。

尚贤宫与百物阁对峙多日,最终的破局之人居然是庄晴的近身徒儿,取了庄晴首级、带着百物阁众家徒向玄之玄投诚。

我起炉煮了茶,觉得局势耐人寻味了起来。庄晴这徒儿恐怕就是那日我感受到的杀气,明显与庄晴心意相悖。仔细回想来,确实是在我提及玄之玄时,这莫名的杀意才冲着我来。看来玄之玄早就接触了这位徒儿,又或是其中也有欲星移的一笔,介中深意我现在也不甚关心了。

因为……我垂眸看了看对面摆放精致的茶盏,忽而水面轻扰,此刻从屏风缓缓漫步来一人。珠坠珰啷,衣裙窸窣,来人身姿秀腴、步步生花。

我得体地笑迎她:“老五,长乐无极。”

凰后垂了羽睫看面前一盏茶水已续好,落座后交叠玉手在前,端庄得无可挑剔:“在此处候我,是为何事?”

我示意了桌角放置着的一叠白纸:“这究竟是何事?”

她凤目微斜,只瞥了白纸一眼,便知道我指的是庄晴的伥鬼名单,“啊呀~这场戏该说有多精彩呢?本局最大的获益者,居然对这件事完全不知。”

我笑笑,不置可否:“我只是为墨家筹谋。”

“好一个为墨家筹谋,我原先单知道庄晴是代人受过,却不知是代你。”凰后挑了指尖讽道,“此事既已落幕,告诉你也无妨。”

“南越战乱、朝廷弃地,又有官僚土地兼并,百姓欲寻生计出路,沾染了庄晴的高利贷。数万人受他算计,背负不少命案血债,因而受制于他,不得不为他办事多年。庄晴有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他虽是百物阁家主,却不敢用阁中家徒,这批伥鬼他可是用得得心应手,哪能如此轻易放他们离开?”

“九算结盟在即,他深知藏不住这批人,恐为九算所胁迫,便找了我,要一同背叛九算、与钜子结盟。钜子为他出一计,建议他以排除内鬼为借口,提出重组墨家。再由我配合,取下使徒册主笔。”

我轻抚茶盏:“所以庄晴是你的替死鬼?那为何你要留下红豆提示我、又在那日的议会宣布放弃主笔之位?”

“我本就对他们两人怀有戒心,红豆是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凰后晃悠悠地抬眸看进我眼里,“只要有人看见了红豆,我便知钜子的盘算不止于我与庄晴。若不是我当即决定退出主笔的竞选,恐怕现在已经下去陪庄老六了。”

凰后惯是反复无常、临阵倒戈,背刺盟友的手段。我避开了她的眼光:“那么多人算计老六,看来他死得不冤。”

“是吗?恐怕他到死都不知道是为谁而死。”凰后直勾勾地盯着我,透出十分的阴鸷来,“我到现在才想明白,钜子绕如此大一圈,并不是为我争取使徒册,他真正要保护的人,是你。”

我托腮眯眼看她,“是又怎么样?现在我才是那个权衡多方争斗的中间人,由我来主笔使徒册,合情合理。纵使你推断的思路再缜密,想必你也不敢出去告知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现在九算正杀了一个老六祭旗,刀快得很,我想他们应该不介意多砍我们两个有异心之人。”

凰后被我挑衅,倒是沉得住气,她悠悠然起身:“我不会告发你,不是因为担忧与你同死,而是我相信,我们的目标不是相悖的——这便走了,新年顺遂。”

我目送她优雅地离开客房,在那抹紫色的身影即将转出廊道时,用不轻不重的声音突然说道:“下次不要送钜子红豆了,我不乐见。”

“哈~”她轻笑了声,似懂非懂。

(五)

我收拾了三两行李,准备搬回黑水城过年,马车行了不多时,早晴的天边又阴沉暗压下来,顷刻间便有数不清的雨珠遮蔽天光,离出城最近的一片泥洼被车轮反复造访,这场雨来得急又快。

“师者,雨天难行车,您给个主意?”墨者揭帘问我。

我借帘外一角,见马车确是暂时陷在此处了,稍加思索便说:“前头有湖心亭,去那里稍避雨,等雨小些吧。”

“也行,傍路的半山有寺庙,虽然附近村庄都搬得差不多了,但香火很旺,据说灵一些。姑娘无聊或许可以去消磨消磨。”伴行的车夫还关注着马匹和车轮的情况,头也不回。

墨者对车夫似有责怪之意,因为墨家虽然明鬼天志,但不信神佛之说。我倒是通达得一些,笑着打了圆场:“年关将近,我正好也想上山还愿。”

于是我拢了披风,又支了伞,煞有介事地准备上山去寺庙。劝退了墨者伴行,我独一人在雨幕中一阶阶上山去,不知不觉雨也渐小,天有见晴之色。

石阶铸得弯弯曲曲,百步便有一神社门庭,是为几重天。礼佛之人多虔诚,爬过这百来级石阶,才有诚心求佛的心意。我是习武之人,登上半山寺庙也不喘不急。

方才雨落得大,寺庙中没有人燃香求愿,我一个人慢悠悠转过了暮鼓晨钟,又去了系着万千心愿笺的偏殿,也算是自在。最后留了正殿的通天罗汉,犹豫了片刻后才收伞敛裙进入。

殿内两旁法相威严,正中三世佛金刚怒目,其下的案台列着考究的香炉和供奉果蔬。我只觉内心平静不少,缓步走到正中的蒲团后轻整了衣衫跪下,深吸了口气闭眼双手合十。

我好像是真的来还愿的。

我想起道域的释教佛、想起曾在正寺中烧香请愿、想起我请愿钜子无病无灾、想起两支不约而同的下下签。一晃多时,最终又回到中原,虽然此佛非彼佛,但让我觉出一些似曾相识。

我心神空空地维持这个虔诚请愿的动作不知多久,忽然感到身后有人进正殿。仿佛昭昭有所明示,我犹豫了一瞬后回头,见到那个我思念多日的身影沐浴在晴霁的天光中。

默苍离正在我身后不远几步的距离,他一身素绿又披了鸦青的大氅,还是那个颀长挺拔的身影,与我对上视线的那一刻,隐隐有些欣喜。

我很惊喜,眉睫弯弯:“你怎么来了?”

他神色淡淡,仿佛方才的欣喜只是我的错觉:“正路过,见到思弦,她说你在山上还愿。”

我半信半疑,但开心。默苍离还是不信神佛的,进正殿后只是象征性地四处转悠了一圈,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思之如狂,只是看着他漫无目的闲逛也很满足。

他逛得也认真,我见他这样,含笑问他:“怎么样?”

其实默苍离并不喜礼佛,墨家是彻底的实干主义,他只是见我虔诚得煞有介事,不想拂了我的兴致:“…尚可。”

我噗嗤笑出声,让如此苛刻的钜子做出“尚可”这种评价已经难如登天了。

他对我的反应视若无睹,绕回到我面前,我此刻还跪坐在中心的蒲团上,见他靠近便抬头看他:“走吧,回去了。”

默苍离微俯身,向我伸出手要扶我起来,他微垂手臂,宽袖滑落,露出骨节分明、白皙的手。我将右手放在他掌心,他又四指一屈,稳稳地攥紧,暖意盈握。

我还不着急起来,与他维持着这个姿势。

其实我不是虔诚、我并不信神佛。自从八岁那年家破人亡,我就不信那些食福礼的什么了。我礼佛,只是因为他。

墨学虽有明鬼天志,所谓的“鬼神”也只是天道人纲的代表,只是意志的具象化。墨家的鬼神观从来就是一个宣传政治主张、社会理想的媒介,它以“天命论”为依托,最终应用于“为我所用”。

——“为我所用”,我们从来都是彻头彻尾的实干家。

我抬眸看默苍离,他微微俯身的动作引得额前碎发垂落,羽睫低垂,他眉眼温柔,如菩萨低眉,千山俯伏。

他才是我的神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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