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幽冥君闻言又继续数落来人:“你这!唉,不是和你比拳头,百草知味立于人前是靠这个。”
他抬手虚空点了点脑子。
“哦!”那人恍然大悟似的,随后又单膝跪地向我抱拳:“抱歉!百草小友!我是天刑道者岳灵休。”
我正要原地爆炸:顶着师父的道号在这里挨打显得我很没面子!
但我又看了看岳灵休一身江湖味,和方才捏着我脖子的那雄壮手臂和拳头,最终还是将这些话咽下去了,只是孱弱地说了一声:“……没关系。”
岳灵休没有意识到我的腹诽,站起来后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就知道小友不是多计较的人!”
呃,他拍上来的那一刻,手臂好像被卸了。
幽冥君大概是看出我面部扭曲,上前来阻在我们之间:“时间有限,灵休,我此时唤你与百草知味前来相商,是为后续对抗孟春生之事。”
我早看出幽冥君与岳灵休是一道同盟,如今幽冥君这样说更加让我安心下来:如若他们由两人担任绝命司与恪命司之职,带领阎王鬼途调整发展方向,不日便可步上正途。
“好!”岳灵休大喇喇席地而坐,“要打架尽管找我!”
我无语扶额,思索了片刻后与幽冥君谈论:“虽说我们需用这批新药造势,扳倒孟春生,但也要谨防阎王鬼途用这些药害人。”
幽冥君略一思索:“百草小友随我来,此事我已有一些眉目。”
他走至实验室不置药材的案台,取了中原舆图展开。我见图上星星点点皆是标红的阎王鬼途大小据点,幽冥君借图上山川河流与我规划:“你看看是否可建将药品运出的路线?”
“如若从九脉峰后的据点开始,建一条路线曲折绕过万里边城,借用阎王鬼途在碧落村之时挖掘的旧航道,直达接碧落村遗址……”
我指尖在舆图上轻点:“…我派人在碧落村旧址接应,想必孟春生也想不到我们会用这条最光明正大的道路。”
岳灵休抚掌大笑:“这条路线好,狭路相逢,横竖就是拼个力量。”
“此计甚好。”幽冥君捋了捋胡须,“运输药物之责可由灵休揽下,只要动作够快,便可以瞒天过海。”
我这时又觉出些别的意味来:“若药品运出,没有试验结果,前辈要如何与阎王鬼途一众交代?”
“药品一旦运出,老夫与灵休便也从这条路线脱身。”
我此时才明白他们真正想做的其实是瓦解阎王鬼途,而非改善:绝命司与恪命司携阎王鬼途尽数身家出逃,想必群龙无首的阎王鬼途众只会先忙于追究责任、四分五裂。又因为不死药丢失,届时阎王鬼途就名存实亡了。
我说:“阎王鬼途溃不成军之时,便是万济医会最好的机会。万济医会应当起势声伐阎王鬼途残部,千万不可让他们有星火燎原的可能。但晚辈先前与阎王鬼途也有些渊源,不便于出面。”
“不必担忧,万济医会可交由小鸩带领,医会本就是小鸩成立,合情合理。且起初便是小鸩、灵休和老夫三人共同约定,以里应外合之势瓦解阎王鬼途。”
原来幽冥君与药神早已将计策定好,只是这其中需要我的力量襄助一二。
今日约定已成,我们便心情松弛下来。幽冥君又领着我看了几处药品,见他对药理侃侃而谈的模样,我突然有些怀念师父了。
末了,我从袖中取出一幅单人小像递给幽冥君:“晚辈此趟,还有一事需要拜托前辈。”
幽冥君抖开了皱巴的小像,墨笔勾勒显出一个容貌俊逸、面如冠玉的男子。
我正色道:“此人在道域与阎王鬼途交手时失踪至今,我寻遍了道域仍然不得其踪。想让前辈替我关注,阎王鬼途中可有此人?”
幽冥君看着此画像陷入了短暂的沉思,随后又轻轻抽了口水烟:“既是百草小友相托,以老夫在阎王鬼途的职权,找一人不难。你且宽心,老夫一有消息便通知你。”
(二)
“老爷,鬼尊邀您议事。”
来的人不是秘府青鸦,容煜之虽有一瞬的疑惑,但又很快压了下去。给了些赏银后,容煜之便由着伙计带路。
去商会的路容煜之早就熟谂,但不敢逾矩,还是默不作声地跟了一路。抵达长河后,人声鼎沸。鬼市中排得上名号的老爷贵客都在此处聚集,甚至一些略有名气的杀手死士也严阵以待。
容煜之讶异这阵仗,但也只是一点。因为他昨夜匿名释放了各大庄暗桩名单的下落。
鬼市中分四五股势力,各个势力的领头人都是混迹商场战场的人精:做生意这种事情,最本质的就是有来有往。
这些老爷们当然也知道手下中难免混入几个竞争对手的细作眼线,因为同样,自家的伙计也有一部分潜伏在其余各庄。安安静静处了那么久,并不是眼中能容这些异心之人,而是因为在长期的明争暗斗中众人早已达成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平衡。
本来日子过得好好的,偏有人要匿名释放各庄的暗桩名单。这种平衡一旦打破,鬼市的平静就不复以往了。
容煜之目不斜视地进入商会,不动声色间已经扫遍了四方来人。他到底还是鬼尊的军师,受些殊荣坐在鬼尊侧首。
“暗桩名单的事情,诸位大人应该已经知道了。”白丑生颤着声音四处张望,“诶呦…鬼尊大人无意插手,既是诸位大人之间的事,就大人们互相决断吧。”
容煜之听出这是要各大庄的主人投票了。他昨夜只以匿名透露了有各势力暗桩名单的存在,愿意与鬼市诸位做一交易。
具体交易何物,容煜之并没有点出。他的真意只是引得各大庄的老爷们惊慌,唯恐同僚已经暗地里去交易了那份暗桩名单,从此打破彼此的平衡。这种猜忌一旦存在便很难打消,从此鬼市势力非得一朝更迭不可。
他要的就是鬼市乱,越乱越有利于他从鬼市中捞些利益出来。
堂下沉默着,容煜之有意操纵谈判的风向,又不敢太明显。好在此时白丑生点了他:鬼尊要听听容煜之的意见。
既得机会,容煜之稍作沉思,便将已准备好的说辞引出:“此人只敢匿名传信,诚信尚未可知,或许是哗众取宠之人。且不论此人手中是否真有那一份各大庄的暗桩名单,贸然与之交易恐落圈套,又引得各位大人相争。”
此言一出,有半堂人已经偏向于容煜之,他说得太漂亮,不牵涉利益者自然纷纷夸他思量之通透。
但钱庄的老板娘及时抓重点:“容老爷的意思,是要我们对那来路不明的暗桩名单不管不顾了?这样难道便不会引得各位大人相争了?”
“并非如此……”容煜之还要辩,但巧木宫燕城钧忽然将他打断。
“呵呵……聪明如容老爷,竟然也忘了这还有第三个选择。既然取名单的要求是活捉你去换,那么杀了你不就破局了?现在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杀了你,便再也没有人能拿你去换那暗桩名单了。”
容煜之轻巧一笑,正要反驳,突然呼吸一窒:…什么?方才燕城钧说,拿他去换名单?
他何时说过取名单的条件了?而且这条件不是旁的,还是拿自己这个大活人去换。
容煜之面上忽然蒙上一层阴翳,一字一句地说:“你方才说什么?活捉谁、去换暗桩名单?”
他看似在问燕城钧,但只有容煜之本人知道,他此刻问的是黑水城的那位。
费心布置这些的人是容煜之,挖了那么大一个坑要搅乱鬼市的人也是容煜之。但有人站在他身后,借用他挖的这个坑,一脚将容煜之踹入了坑中。
有这种手段的人,除了钜子还能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