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审的那天晨光初透,云雾如纱,在重重檐角间缓缓流动。御史台前的青色石阶上还残留着水痕,倒映出朦胧朱墙。
内殿中官员静立,纷纷负手打量着被侍卫押制前行的裴时逾。青年衣着单薄,苍白脸色下是隐忍的微颤,就连额尖还带着并未来得及完全抹净的血迹。
他走的很慢,铁链拖过石砖的声音粗嘎刺耳。刑部的‘招待’并非虚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对他遭遇心知肚明的段成轩适时露出一声轻笑,他今日就是来看笑话的。他身旁簇拥的公子哥脸上神情也多为奚落与鄙夷不屑。
裴时逾却吝啬于将注意力落在这些纨绔身上,青年视线隔着一点距离稳稳当当的锁住殿侧青帘旁探头的阮白。
他知道,他是沈栀禾派过来的。会考期间两人曾短暂有过照面,雪夜时分他向少女表露忠心的场景历历在目。
对方见状也点头回应,朝他松弛一笑,示意其不必忧心。
堂上主审的官员肃然端坐,惊堂木一拍,沉闷的声响都在内殿的梁柱间回荡,惊飞了檐角避雨的灰雀。
“裴时逾,你可知罪?” 大理寺卿周庸的声音自上而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青年缓缓抬头,铁链的末端随着他勉力站直的动作,又是刺耳的一响:“微臣不认。”
裴时逾知道他们这场局做的天衣无缝,中毒事发的时间以及人证物证都安排的足够细致,他要想把自己从里面清清白白的摘出来,难度太大,根本来不及。
所以他只微微转身,清亮如许的眸光隔着几步距离稳稳落在齐维身上:“知府大人口口声声说我弑师逆伦,罔顾孝义。但裴某有一事不解想请教各位。”
“没有血缘关系的前提下,孝道的定义到底指什么?”
在场的官员无不知晓他殿试时笔指旧制的壮举,洋洋洒洒争鸣直译,思辨之言惹得皇帝都对他刮目相看。
齐维却不以为然,嘲讽着开口:“裴殿史幼时椿萱尽失,流落街头。晏怀将你收养成人,授以诗书,这难道不足以比肩生育之恩吗?”
青年轻扯唇角,从喉间溢出一声轻笑,语气也听起来极为不屑:“知府打听了这么多,就没有人告诉你我师父性情偏颇,常以恩情相挟,索取财物一事么?”
此言一出,满堂微哗。唯有裴时逾清冷的声音回荡:“我自识字起代人抄书、撰写碑文所得大半皆奉予晏师。三年前,更曾一次性奉上纹银二百两,晏师亲立字据,言明‘恩义两清,此后各不相干’。”
他环视堂上神色各异的官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礼记》有云,‘孝子之养也,乐其心,不违其志’。若依齐大人之论,但凡施恩,便可挟恩图报,永无止境,稍有违逆便是不孝,那这孝字,与枷锁何异?与买卖何异?”
齐维脸色微变,他显然没料到裴时逾竟真留有如此具体的后手,更将这等近乎“买卖断恩”的丑事当堂撕开。他强自镇定,喝道:“荒唐!晏怀已逝死无对证,岂能听信你一面之词!”
裴时逾咳了一声,额角渗出的冷汗混着未擦净的血迹滑落,眼神却锐利如初:“当年交易时双方都互相按压了手印,保宁坊‘通源钱庄’的刘掌柜也曾亲眼见证银两交割,字据副本,我也一并托他保管留存。”
青年转向上方高坐明堂的周庸,对着其拱手行礼:“……下官在入狱前已差人送信知会,如今他人正在大理寺外等候,大人若心有猜疑通传一声便知是真是假。”
周庸出京外派时曾经承过御史大夫时迁的情,那老头在审案前还以此为由,要他多多照拂这个年轻人几分。
他摸着发白的胡须看两人对证公堂,一场审讯下来,青年态度不卑不亢,答话条理分明,是块可培养的好苗子。
他沉吟不语,摆手默认了他的要求。
只是出乎意料的是,和那份字据副本一并呈上来的还有张请愿书。
连中三元的寒门状元因谋害亲师而锒铛入狱的事情在长京闹的沸沸扬扬。而掌柜携带的买断恩义的字据又着实往上添了一把火。
案情扑朔迷离。学子的喧哗声也穿透厚重的宫门,要求官府还裴时逾一个公道。
“学生等,闻裴公子蒙冤下狱,心实难安!寒窗十年方得蟾宫折桂,今若因莫须有之‘不孝’罪名折损栋梁,岂非令天下学子心寒?此例一开,纲常何以立?公道何存?”
内侍咬字清晰,在肃穆的殿宇中掷地有声。站在他身旁的段成轩,脸上的讥诮瞬间凝固。他没想到,一个无权无势的落魄书生,还能引出这般动静。
周庸不动声色的将两样东西放在案上,抬眸细读。字据纸张泛黄,但字迹、手印清晰,日期、金额、见证人签名俱全,格式严谨,不似作伪。
而那张百人联名的请愿书也在晨曦映照下泛着冷光。
刑部侍郎张斯益终于按捺不住,出列沉声道:“大人!此案人证物证指向明确,裴时逾杀师之罪昭然若揭!如今拿出些陈年旧账,煽动学子闹事,分明是混淆视听,意图脱罪!若因刁民鼓噪、学子喧哗便动摇法度,朝廷威严何在?请大人明断,莫要为表象所惑!”
“张侍郎!”一直沉默旁听的御史中丞闻弘,亦是三司主审之一,此时皱眉开口,“大理寺公堂之上,讲究的是证据确凿。如今新证出现,对原有指控构成合理质疑,若置之不问,匆忙定罪,恐非审慎之道。‘不孝’之名,关乎伦常根本;‘杀师’之罪,涉及人命生死。二者叠加,非同小可,岂能不查个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