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庸颔首,看向裴时逾:“裴时逾,字据一事,可暂为你与晏怀之间恩义纠葛提供一解。但是这并不能直接证明你没有下毒杀害晏怀。药膳有毒,小厮指认,你对此还有什么话要说?”
青年默默在心底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稳住心神,清晰道:“大人明鉴。学生离京前,晏师身体虽有微恙,但远非致命。所留药方,乃是学生请太医院相熟医士所开,仅作温补调理,药渣或药方副本皆可查证,绝无毒物。
“晏师独居,平日饮食皆由那指认我的小厮照料。此小厮,据学生所知,乃一月前才由他人引荐至晏师处,引荐之人……”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齐维,“似乎与齐知府颇有往来。”
齐维脸色一变,厉声道:“你血口喷人!”
裴时逾不为所动,继续道:“学生只是陈述所知。恳请大人彻查此小厮来历,查问其近月行踪,尤其是学生离京前后,他可曾接触过异常之人、收取过不明财物?晏师所中毒物来源,亦请详查,看是否与某些人府中……或某些人能接触到的物事有关。”
他这话几乎是将矛头直指齐维了,堂上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胡言乱语!”齐维也不遑多让:“本官与那等卑贱仆役何来往来?裴时逾,你为脱罪,竟敢当堂诬陷朝廷命官,其心可诛!”
一旁观望的张斯益脸色阴沉得也几乎能滴出水来,他不愿意看见裴时逾主导局面的情况出现,适时冷哼一声,声调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周大人,此子巧舌如簧,先是自曝其丑以乱‘孝’名,如今又攀诬朝廷命官以图转移视线。其所言小厮之事,空口无凭,分明是垂死挣扎,意图搅乱公堂!请大人勿要再听其狡辩,当以确凿人证物证为准,速速定罪!”
周庸眉头紧锁,他知道此案不仅仅是裴时逾一人之事,更牵扯到朝堂新贵与世家的角力,甚至能牵出更深的内情。
正当他打算开口斡旋时,殿外小厮却急匆匆的来报:“大人,太医院院判方太医有要事禀告!”
周庸闻言不解,但还是耐着性子吩咐下属去将人请进来。
方延步履平稳,目光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殿内的每个人,最后落在处于中心的裴时逾身上。
只一眼他便看出青年遭受了不少酷刑。和他对上眼神的那一刻,方延在心底默默摇了摇头,只感慨权势压人。
“周大人。”他对着上方官员团团作揖,礼数周全。
“老朽此来,是为澄清一桩药物疑云。裴殿史离京前,曾因晏怀老先生微恙,托老朽开具温补调理之方。”
他边说边将药方副本交给一旁的差役,目光扫过脸色凝重的齐维和张斯益:“药方所用皆是黄芪、党参、当归等常见补益之物,并无毒性。”
“陛下也曾过问过此事,还令老朽带来圣旨一封。”
此话一出周遭众人纷纷下跪接旨,方延也将明黄卷轴从怀中取出,他刻意清了清嗓子,音调陡然拔高:“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御史台殿史裴时逾,涉其业师晏怀身故一案,三司会审,争议纷纭。”
“朕闻之,心甚悯然。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生者,所以承志继业报恩也。晏怀于裴时逾,虽有收留授业之实,然据查,恩义纠缠,钱财交割,是非曲直,非外人可轻断。”
“然,死者为大,晏怀终究于裴时逾有早年庇佑之恩。裴时逾身为朝廷命官,新任监察,未能在师年老孤寂之时妥帖周全,以致酿成今日之祸,亦有其失察不周之过。”
圣旨念到这里,堂上众人神色各异。段成轩等人下意识以为皇帝要降罪于裴时逾,毕竟当初东窗事发对峙之时,沈知修未置一言,还默许了他们对他的暗害。
齐维也面露喜色,只是在听见下文后脸上的笑容又逐渐凝固了起来。
方延旁若无人的继续念道:“念其裴时逾寒窗苦读不易,连中三元实属难得,更兼其于贺泉一案中刚正敢言,颇见风骨。若因师门旧事纠缠,遽以‘不孝弑师’重罪论处,恐失之严苛,亦寒天下士子之心。”
“但纲常伦理,不可轻废。故酌情裁定:裴时逾未能善尽照料业师之责,确有失当。着即罚俸半年,以示惩戒,并令其闭门思过一月,深省已身。晏怀身后事,着地方官府妥善料理。此案疑点,三司仍须继续查证,务必水落石出,以安人心。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堂上一片寂静。
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一月。这惩罚,对于“弑师”的重罪指控而言,简直轻如鸿毛,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变相的开脱和保护。
眼见没达成目的,段成轩气的直接拂袖而去,走前还狠狠的剜了一眼齐维。
明晃晃的写着你是个废物。
裴时逾神色表面上却并没起什么波动,平静的谢恩接旨。
沈栀禾闹出的煽风点火扩大了此事争议,沈知修救下他又有利于稳住他自己的名声,好让读书人安心科举为他卖命。
利益最触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