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时逾垂着眼,只能看见她近在咫尺的衣袖,淡紫色的缎面上绣着极细的银色暗纹。他原本并没指望金尊玉贵的长公主亲手为他上药,方才那些话也不过是想舒缓两人之间的氛围。
当沈栀禾真的这么做时,他反倒出乎意料的觉得:他家殿下貌似真的很容易妥协。
上药结束后,少女还从方桌上随手拿了一袋银钱朝他抛来,荷包稳稳当当的落在他掌心,分量沉甸甸的,发出清脆声响。他不解:“殿下?”
沈栀禾素来有洁癖,正垂眸用凉水净手,头也没抬:“长京西北处的百工坊能人异士居多,每逢十五才行身契交易。”
“你不是初来乍到缺人手帮忙么,自己去挑。”
她说这话时态度好似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轻飘飘的。裴时逾却莫名品出了点别的意味。
他还以为她会从那些暗卫里面抽调人手,毕竟他们直属于皇室,唯她独尊。和他们共处,他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的监视。
可现在她不仅给他提供平步青云的机会,还愿意放手让他去培养他自己的势力。
裴时逾忽然就怔住了。他望着少女清冷的眉眼,千言万语都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个极轻的叹息:“………殿下,你这样我真的会忍不住暗生情愫的。”
沈栀禾终于抬起眼眸,一边用丝帕擦手一边和他对视,阳光透过木棂洒在她身上,将那淡紫色的裙衫镀上一层金边。
明明是柔和的画面,少女唇角的弧度却意外淡薄,眼神也冷了几分:“裴时逾,本宫费这么大力气设局救你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
“那殿下想听我说什么?”他倾身朝她靠近,目光里有情绪在翻涌,像是月下深潭的水,幽深清澈。
他缓缓推着她面对:“一颗棋子真的值得你花这么多心思吗?还惊动了秦相。”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自己。
当然值得。
她重生以来就一直反反复复失眠,午夜梦回时听见的都是哀鸣,是蒙古铁骑踏破城门时百姓们的声声哭泣。
她是个罪人,祸国殃民。
为了复仇,她什么代价都愿意付出。包括利用虚无缥缈的感情。
“为什么不值得?你又不是我。”沈栀禾开口,声音平静的像一潭死水。
裴时逾微微一怔。
少女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再者,我在你身上花的心思不少,多一分和少一分有什么区别?”
听着她划清界限的语句,青年不合时宜的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是自嘲,是了然,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分不清。
“既然值得,也没什么区别。”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那殿下,我为什么不能越界?”
这话太过直白,直白到近乎放肆。
沈栀禾静静的站在裴时逾视线所及之处,他落下来的目光里有试探,有固执,有她看不懂的滚烫,还有一丝近乎飞蛾扑火般的不管不顾。
她忽然就想起方才他伏在案上时,脊背微微颤抖的模样。想起他说的那句“微臣少时孤苦伶仃,并无亲友悉心照顾。殿下,是除师父以外第二个对我好的人。”
想起他说这话时,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极淡极淡的脆弱。
少女很轻的眨了下睫羽,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怜惜。开口时语调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因为都是假的。”
她要拨乱反正,要将两人在扬州打开的那道缝隙重新封的严严实实:“裴时逾,我的所作所为都是带有目的的,我给你的破例,给你的机会都是为了促成目标的手段。”
“所以,棋子也不需要越界。”话落,沈栀禾还用指尖轻轻摩挲了腰间系着的玉佩——那是宋祈桓送她的礼物。
裴时逾也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自古玉以沁色论价高低,而她佩戴的那块物什通灵温润,柔光深邃,只一眼便知其价不扉。
她在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他:你我二人天壤之别。
青年识趣,朝她释然一笑:“殿下说得对,是微臣僭越了。”
“事不过三。”少女意有所指。在徐州他不依不饶要将宋稚颜的事情问个水落石出——这事还历历在目。
“所以殿下还是当真了的。”裴时逾微微咪了下双眸,似是想从她的表情中看穿她到底信了他几分。
“你心里没点数吗?”一想到那日他故意诓骗她,袒露心声表述爱慕之情,沈栀禾语气都夹枪带棒。
“……微臣那日肺腑之言,绝无半点虚假。”他好声好气解释。
少女闻言从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明晃晃的透露着怀疑:“裴时逾,是真是假你我二人心知肚明。”
“想诓骗本宫,你还不够格。”
见她如此,青年也收敛了神色,眉宇间都变得认真起来:“殿下大可放手试探,微臣对你的心悦仰慕之情决非空话。”
沈栀禾看着他,日光在两人之间流淌,镀出细碎的金芒。
她忽然想起扬州那夜,他立在洪水退去的堤坝上,衣袍沾满泥泞,却将最后一块干饼塞给灾童。那时她远远望着,觉得这人倒与传闻中的“寒门孤臣”不太一样。
——可那又如何?
这世上她最不信的,就是真心二字。再者,她对别人的真心也不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