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时逾拖着疲惫的身躯从大理寺离开时已是日上三竿。
光线透过云层大片铺洒下来落在他身上,青年久违的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街市上车马喧嚣,小贩叫卖声遥遥传来,寻常人间烟火,此刻听在耳中竟恍如隔世。
“裴公子。”一个清亮的女声在他身侧响起。
疏月因着她家殿下的吩咐,早早的就候在他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侍女微微欠身,引着他弯过小巷拐进转角尽头处的悦来客栈。
二楼的雅间门扉合转,踏进去时摆设映入眼帘。临窗的案上还陈列着一盆素心兰,正幽幽吐香。而木棂半开,透进来的光线里有细碎的尘影浮动。
沈栀禾就坐在案台边的圈椅里,一身淡紫色缎裙,腰间束以革带,金铃饰绦,环佩易响而裙裾无声,流苏轻晃间眼波流转。
他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而后撩起云袖,朝着面前的少女端正行了谢礼:“臣裴时逾,叩谢殿下救命之恩。”
沈栀禾手中点茶的动作并未停歇,随意道:“起来吧。地上凉,你身上还有伤。”
她用眼神示意他落座,疏月也识趣的默默从房间退了出去。
“那天给你上的药,效果怎么样?”
青年垂下眼帘,声音沙哑:“好多了,多亏殿下挂念。”
少女送的是上好药材制成的金疮膏,活血化瘀,疏通经络不在话下。只是昨天夜里他刚刚遭遇了一顿毒打,出手反击时扯动了筋骨,再好的灵丹妙药也没办法促进伤口快速痊愈。
他轻抿了抿热茶,并不打算直言直语,铺垫道:“只是微臣还有一事想求殿下帮忙。”
沈栀禾挑眉,手中茶筅不停:“说。”
“微臣想要张斯益的把柄。”青年抬眸,眸光清冽如霜,“刑部侍郎张斯益。”
沈栀禾手中动作一顿,抬起眼看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他不是害你入狱的主谋。段正明才是,齐维才是,你要拿他开刀?”
裴时逾轻轻放下茶盏,唇角牵起一丝淡薄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却透着森森寒意:“主谋自然要清算,但不是现在。臣想动的,是昨日在牢中欲置臣于死地之人。”
沈栀禾眸光一凝。
她搁下茶筅,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什么意思?昨日又有人对你用刑了?”
她分明已经让宋祈桓打过招呼,要底下人对他好生照料,还有人敢阳奉阴违?
青年摇了摇头:“没有用刑。”
他垂下眼帘,浓密睫羽在眸底投下淡青色阴影,开口时嗓音平静:“只是昨夜子时闯入了一批刺客,他们想伪造我畏罪自杀的假象。”
屋内的光线似乎在这一瞬都暗了下来,连那盆素心兰的幽香都显得清冷了几分。
“刺客?”沈栀禾的声音压的极低:“刑部大牢夜里看守的小厮不在少数,如何进得去刺客?”
裴时逾抬起眼,唇角掀起淡薄的弧度:“看守?说来也巧,他们正好被管事的安排轮值去了别处。从走廊暗道到牢房外空无一人。”
“然后呢?你杀了他们?”
“对。”青年面不改色,清亮如许的眸光此刻幽深的像望不见底的深潭:“第一个拿着白绫的,被我用藏在袖中的碎瓷片划破了喉咙。第二个端着托盘的,被我撞翻在地,用他腰间的匕首,刺穿了心口。”
他将习武一事隐藏的很好,朝中同僚鲜为人知。所以幕后黑手也只以为他是个纸上谈兵的书生,只派了五个蒙面杀手前来行刺。
好在他还应付的过来。
他寥寥几句略过了那些人的惨状,挑拣着重点和少女叙述:“我仔细搜索了一番,发现来的都是死士,没有携带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物件。”
少女静静看着面前这个青年,他坐在那里,衣衫齐整,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在与她闲话家常。可她知道,昨夜在那阴暗潮湿的牢房里,他面对的是怎样的绝境。
“那你有没有受伤?”
“不妨事。”裴时逾朝她温和轻笑,眉眼间都带了点安抚的意味:“那碎瓷片是我昨日被押回牢房时,趁人不备藏下的。原想着若再有人对微臣用刑,便……没想到,倒是先派上了用场。”
他话说的轻描淡写,沈栀禾却没有全信。她迈着碎步朝他走近,在两人距离半尺时才停下。指尖已然覆上他衣袖的襟带,作势就要解开:“我看看。”
“殿下……”青年却阻止了她的动作,抬手牵制着她的手腕。初夏时节多蚊虫滋生,少女体感偏凉,又易敏感受扰,常怀香佩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