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修凝视他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却让殿内的威压悄然松动了一分。
“你倒是坦诚。”他重新坐回御案后,提起笔,在一张空白密旨上落下朱批,“去吧。记住你今日没见过朕,朕也没给过你任何东西。”
“是。”裴时逾双手接过那卷尚带墨香的密旨,贴身收好。
正要行礼告退,却听沈知修复又开口,语气带了点意味深长:“对了,有密探来报:你与临仪在扬州相处时走得颇近。”
“她有婚约在身,你又尚未成家,还是保持点距离为好。”
裴时逾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长公主殿下对臣有救命之恩,臣铭感五内。”
“救命之恩。”沈知修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勾起,不知是嘲是讽:“朕这位皇妹,自幼便有主见。父皇在时便常说,可惜她不是男儿身,否则朝堂之上,未必没有段家什么事。”
这话太过危险,裴时逾不敢接,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所幸沈知修也无意深谈,摆了摆手:“罢了,这些日子你好好养伤吧。恰好太医院新进了一味治愈跌打损伤的膏药,回头朕让内务府的给你送些。”
他敛眸行礼:“微臣叩谢陛下。”
退出殿门时,清透沁凉的风扑面而来,廊道尽头的日光则白得刺眼。
青年脚步匆匆,不作停留。
等他回到自己那间租赁来的小院时,青影在灶台处也生起了袅袅炊烟。
他是他前不久从人牙子手里买下的杂役,少年还未及冠,性格率真又勤勉好学。
最重要的是生平干净,像一张未经揣摩的白纸。
而沈栀禾希望他雇佣的能人异士多混迹于江湖数十年,大多数心思深沉不好掌控,且极易被利益所驱使。上辈子被贴身侍卫两面插刀的事他还记忆犹新,没必要再冒这种风险。
“大人!”少年见他推门而入,蹭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面前:“午膳快好了。”
裴时逾点头示意知晓,随后又拍了拍他的肩,将漆木匣子递过去:“帮我把药收了。”
青影照做,等踏上台阶时又惊呼一声,猛的转头,像是回想起了什么:“哦对!大人,今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有位姑娘来找您,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留下个包袱就走了。”
裴时逾脚步一顿:“什么姑娘?”
“她说她是替疏姐姐做事的。穿得很素净,戴着帷帽,看不清脸。”青影挠了挠头:“但那个包袱上绣着兰花,看着不像是寻常人家的东西。”
青年闻言走向堂屋,便看见桌上搁着一个靛蓝色的包袱,布料是上好的杭绸,针脚细密。解开来看,里头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一小袋伤药以及一荷包的碎银。
衣裳的尺寸恰好合他的身。
药包底下则压着一副地图,墨迹清隽——那是他师父晏怀的尸骨所在处。
“留的青山。”
裴时逾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纸条,一时之间不知作何感想。
“大人?”青影对他的状态感到不解,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唤他:“您没事吧?”
裴时逾回过神,将字条折好,贴身收在密旨旁边。
“没事。”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日色正浓,远处的街巷里已传来饭菜的芳香:“青影,你去帮我办件事。”
“大人您说。”
“明日一早,去城东的马车行赁一辆不起眼的青帷车,再备些干粮清水。”他顿了顿:“我要去冀州。”
青影一愣:“大人您伤还没好……”
“所以才要养几日。”裴时逾转过身,看向这个半大少年:“这几日你帮我盯着两件事。第一,刑部那边张斯益的案子审到哪一步了,谁在替他周旋。第二——”
“打听打听,段家最近有没有人出京。”
青影眨了眨眼,没有多问,只重重地点了点头:“大人放心,我省得。”
裴时逾看着少年跑出院子的背影,慢慢在桌前坐下。
前世他追查浮生门,查到段家门口便再也推不开那扇门。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肯帮他递那把刀。
这一世,沈知修亲手把刀柄递到了他手里。
而他需要做的,就是握紧它。
只是另他没想到的是,沈栀禾也是这些事件中兜兜转转绕不开的主人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