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栀禾身边暗卫的办事速度比裴时逾想象中还要快。青年顺理成章借势申冤,不出三日,革除张斯益官职的文书便被批阅了下来。
他也因此被皇帝召见了一面。
领路的內侍引着他穿过蜿蜒的廊道,最后在一扇朱红色的殿门前停下,侧身示意他独自进入。
与外界的肃穆不同,皇帝的书房比他想象中更为幽深寂静。殿内燃着龙涎香,清冽的香气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沁入肺腑,让人神经不自觉地紧绷。
光线有些昏暗。厚重的织金帷幔半垂着,遮住了大半窗棂,只有几缕日光从缝隙间挤入,落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映出冰冷的光泽。
沈知修则高坐于明堂,手中还握着笔尖洗净的狼毫,正在认真审阅奏折。淡淡的墨香与纸张陈旧的气息混在一起,无声昭示着主人的勤勉。
“微臣跪请陛下圣安。”他低顺着眉头,雅正行礼。
“免了。”沈知修动作未停,开口时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抬眼朝他扫过来时神情都透露着审视与威压:“你刚被他们轮番上刑,就不用折腾这些虚礼了。”
话虽如此,裴时逾还是忍着伤痛端正走完了礼数流程。
上位者手眼通天,他不认为沈知修不清楚他在牢狱中的遭遇,只是选择了漠视,任由他作为给世家姻亲泄愤的缘由。
因为他没有其他用处可言。
而上百学子联名的请愿书又重新将他推入了权力漩涡之中。寒门难出贵子,他的存在无疑鼓舞了人心与士气。
皇帝也乐意得见他与世家争斗,顺着局势,用一道不痛不痒的圣旨来保下他。
所以当他听见沈知修说“贬职只是权宜之计”时,青年心中并无意外。
面上却还是装模作样,神情不解:“微臣愚钝,还请陛下赐教。”
沈知修并未应答,只是倾身从背后的紫檀书架上抽出了一卷书简,而后递给他:“这些是半年来各地发生的命案与暴乱。”
“派去调查的人在现场都找到了有关“浮生门”这个组织的踪迹。”
裴时逾垂眸接过书简,他缓缓将其展开,目光掠过那些工整誊抄的案情记录——
荆州富商灭门,现场遗留青铜牌符。
豫州县令暴毙,尸身旁发现同样的浮纹印记。
冀州盐道押运官失踪,最后出现的地点据说曾有浮生门徒出没。
他太熟悉这个组织了。
前世,浮生门在两年后才会真正浮出水面,他们多为刺客出身,训练有素。暗中经营已逾十年,勾结边将,私贩盐铁,甚至染指军械。而他作为御史大夫,曾亲手签发过对浮生门余孽的缉捕文书。
可那些文书下达时,浮生门的首脑早已闻风而逃,带着多年积攒的财富和人脉,奔向了边境。
后来他率兵与蒙古对峙,在下属缴获敌方的武器充公时,有些箭簇上就刻着浮生门的标记。
“怎么?”见他若有所思,沈知修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审视的意味,“裴卿对这个组织也有过了解?”
裴时逾脊背微僵,旋即恢复如常,低声道:“回陛下,微臣见识短浅,只偶然在茶楼游玩时听旁人谈起过,这才多注意了几分。”
沈知修搁下手中狼毫,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道:“浮生门这些年行事诡秘,杀人越货,弄得人心惶惶。坊间还传言是外朝余孽,意图不轨。”
“朝廷屡次派人查访,皆无功而返。但近半年来,他们的动作越发张扬,仿佛——”他顿了顿:“仿佛在提前筹备一些什么事。”
裴时逾垂首不语,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他们自然是在为夺取政权而未雨绸缪。
前世他查到最后才知,浮生门真正的幕后主使,是段家那位深居简出的老太师。他以世家根基为掩护,以浮生门为爪牙,在朝堂之外经营着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只等段成姻诞下皇子时便先发制人,织就一张绞杀大邺的法网。
可他现在没有证据,空口无凭,只能佯装试探:“陛下的意思是,让微臣顺着这些案子去暗中打听消息?”
“不错。”沈知修瘦长的手指拨开帷幔一角。日光倾泻而入,在他玄色的袍角镀上一层淡金。
“朕会给你一道密旨。”他背对着裴时逾,声音听不出起伏:“浮生门的事,你利用停职这段时间私下去查。”
“明面上不要被人抓住马脚。”他细心叮嘱。
裴时逾心中雪亮。这是要他做饵,明处靶子,暗处刀锋。
“微臣遵旨。”他垂首,声音恭顺。
见他答应的太快,没有一丝犹豫与推诿,沈知修倏然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似笑非笑:“裴卿就不问问,为何是你?”
裴时逾抬起头,与那双眼对视。皇帝的眸子很深,像是幽不见底的古井,倒映不出任何情绪。
他忽然就想起了前世收到的那一道血诏,那是这位年轻的帝王被段家制裁,又被蒙古囚禁后拼死拼活往外传给他的东西。
只一句:“朕无人可托。”
“因为微臣没有退路。”裴时逾平静道:“裴某寒门出身,得罪世家,若不效忠陛下,这京城再无臣立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