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如此,”他俯身,双手撑在桌案两侧,将沈栀禾困在椅背与他高大的身影之间,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她因为他的靠近而略显慌乱的眼眸。
青年嗓音低沉,带着洞悉一切的压迫感:“那殿下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少女唇线紧抿,双手下意识地用手抵住他的胸膛,强装镇定:“这件事本宫能解决,不必兴师动众。”
裴时逾闻言轻嗤:“撒谎。”
他锐利的目光从上至下扫视,语气里都满是笃定:“殿下你分明只是怕我会有异心罢了。”
“你怕我先下手为强,然后威逼利诱要他栽赃陷害秦相,一网打尽。”他分明是轻飘的语调,却好似像利箭般精准地刺穿了她勉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他如此直言不讳,沈栀禾也不打算弯弯绕绕,平静大方的点头,坦然承认:“我之前确实是这样想的。”
“那现在呢?”他察觉到她话里的深意,开口追问。
现在……
不知道为什么,沈栀禾莫名就想到了落鹰涧时手中温热的羹汤,丛林遇刺时他的出手相助,以及——昨夜他循循善诱的劝告。
她忽然就对他有点改观,觉得他和前世被世家子弟口诛笔伐的裴御史不同。
毕竟两人身份对立是真的。
但他流露出来的在意与关心也是磨灭不了的存在。
尤其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越发发现裴时逾嫉恶如仇,自恃冷静的外表下藏着的是满腔报国热血。
所以少女只抿了抿唇,长睫微垂,抬起望入他深邃的眼。
“但现在……我愿意信你。”
她声音很轻,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圈圈涟漪。
裴时逾目光微凝,撑在桌案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直白的回应。
沈栀禾的话却还在继续:“至少,在扳倒真正的蠹虫、肃清朝纲这件事上,我们目的相同。我不该因为虚无的猜忌,先将自己可能的帮手推开。”
青年闻言喉结微动,低沉的声音似乎比刚才沙哑了几分:“殿下可知,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言语交谈间,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又逼近寸许,两人呼吸几乎交缠:“意味着从此以后,你的棋局要有我的位置。你的谋划,需分我一半心思。你的刀锋所向,亦是我的剑指之处。”
“更意味着……”他话音微顿,目光掠过她轻抿的唇,最终看入她眼底:“若将来有一日,你再度疑我、防我、甚至弃我——我会比任何对家都让你棘手。”
他的话像淬了火的铁,滚烫又沉重地烙在空气里。
沈栀禾却没有躲闪。她抵在他胸膛的手缓缓放下,指尖无意擦过他衣襟上的微凉刺绣。
“裴时逾,”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像雪夜里乍现的昙花:“若真到那一天,本宫许你先斩后奏。”
这近乎是一场豪赌,以信任为注,押上彼此的前路与锋芒。
裴时逾凝视她片刻,终于低笑一声,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骤然直起身,笼罩她的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唯有袖间带起的风还残留一丝凛冽。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青年侧过头,将书桌上的方盒递给她时眼底深处还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紧张情绪。
少女却看着这个物什不求甚解:“这是?”
“赔罪的礼物。”
“先前利用殿下,故意置你于险境,是我不对。”他补充道:“至于冯从海污蔑秦相,宋尚书一事微臣也已查清,确实并无瓜葛。”
“是我当初太过冲动,冒犯与误会殿下了,所以想赔个不是。”
前世,她撞见过许多次裴时逾洽谈政务时的模样,他在人前总是冷冷淡淡,高坐明堂算计全局大筹在握,偶有几次的出声还是对其世家贵族子弟的嘲讽。
斥责他们见识鄙远,将人怼的说不出话来。
眼前这种郑重其事,坦然承认自己错误的一面她还是第一次见。
她忽然就觉得新鲜,起了玩心,打趣揶揄道:“噢?什么礼物?”
“金银珠宝?”沈栀禾双手接过,察觉到盒子分量很足,视线却还放在他身上:“你的俸禄够买这个?”
“殿下可以打开看看。”他没有明说。
等到少女照做,躺在盒子里的那支步摇映入沈栀禾眼帘后,他才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嗓音干涩。
“殿下,你觉得……怎么样?”
那支步摇由莹润无瑕的乳色琉璃雕琢而成,其上还斜倚着朵淡白色南洋珠点缀的栀子花。
虽不如金玉夺目,但也自生素华。
“很漂亮。”饶是她见过许许多多的奇珍异宝,此刻也不由得为这支步摇的匠心所惊叹。
少女指尖轻轻抚过琉璃花瓣,触感温凉,仿佛还带着露水般的清透。
“只是这琉璃澄澈,南洋珠亦非俗物,怕是耗费裴卿不少家底吧?往后几个月你是打算节衣缩食度日吗?”
裴时逾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那总是紧抿的唇线几不可见地松弛了些许,甚至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