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灵动的眼眸,那里面盛着毫不掩饰的调侃,却并无半分轻视之意。
“殿下说笑了。”他声音里的干涩褪去,添了几分沉稳:“俸禄虽薄,一份赔礼尚能负担。更何况……”他目光落在那支步摇上,语气变得格外认真,“与殿下相配之物,总应是最好的。”
他知道她从小到大被钟鸣鼎食环绕,身边最不缺的就是金钱,也不会以此去衡量物品的价值。
但他并不想拿这个作为借口,送上任何敷衍或者次等的东西。在他眼中,金银珠玉若不能衬她,便与瓦砾无异。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并非它本身价值连城,而是因它……恰能映殿下风华一二,才显得珍贵。微臣只是觉得,唯有此等清雅莹澈,方不唐突殿下。”
话出口,他才觉几分逾越,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移开视线,复又恢复了那副清冷模样,只是补充道:“殿下不嫌弃便好。”
沈栀禾听着他的话,指尖停留在冰凉的琉璃上,心口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她见过的奉承话很多,却从未有人如此认真又固执地告诉她,她值得最好的,并非因为她是公主,而仅仅因为她是她。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总是冷着脸、说话能气死人的裴时逾,或许……内里藏着一片她从未窥见过的笨拙与真诚。
少女轻轻取出盒中的步摇,琉璃与珍珠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她没有唤侍女,而是自己抬手,尝试将步摇插入发髻间。
微凉的触感碰触到发丝,她动作稍显生疏,调整了几次角度。
裴时逾站在一旁,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那支步摇和她纤白的手指,喉结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克制地保持了沉默。
片刻后,步摇才被沈栀禾稳稳地簪入乌云般的发间。那朵素雅的栀子花恰好斜倚在她鬓侧,琉璃的澄净光泽柔和了她明艳的容颜,添了几分清丽脱俗。
她抬眼望向他,眼眸清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如何?”
裴时逾的目光在她发间停留了一瞬,便迅速垂下眼帘,声音比平日更低哑几分:“……很衬殿下。”
“裴卿的礼物,我很喜欢。”她语气变得认真,指尖轻轻碰了碰颤动的珠花:“这份赔罪,本宫收下了。过往之事……便让它过去吧。”
“我早就不生气了。”
裴时逾抬眸,对上她坦然的目光。那双总是蕴藏着万千神采的眼眸此刻清晰映出他的身影,再无之前的隔阂与探究:“谢殿下。”
自谈妥后两人便开始着手处理这些时日堆积的政务,各司其职。
日渐中天,明媚的春光透过雕花木窗棂斜斜地洒进来,在紫檀书案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室内静谧,只闻纸页翻动与笔尖沙沙的声响。
疏月端着午膳进来的时候,沈栀禾还在计算扬州治疫花费的开销,而青年则站在她身旁进行二次核对。
她知道她家公主责任心重,忙起来常常不觉时间流逝,但她害怕她又劳累过度,晕倒在自己眼前,不得不温声提醒道:“殿下,午时三刻了。”
少女却还一心扑在眼前账本上的数字之中,头也没抬:“嗯,怎么了?”
随着疏月俯身在她耳畔低语几句后,沈栀禾才敛了神色,放下了手中握着的笔。
而裴时逾也敏锐的捕捉到了她贴身侍女投过来的视线。
青年见沈栀禾对疏月的行为保持沉默后便知道两人有体己话要聊,识趣的朝她行礼告退,临走前还嘱咐她多注意休息。
怎料少女顺势甩锅:“那剩下的账本你来处理。”
裴时逾前世就领略过沈栀禾的戒备心,因为身份地位的缘故,她对大部分人都是防之又防,所有的事情都恨不得亲力亲为。
他曾经见过很多次她拒他人好意于千里之外的场景。在宫门处,在九曲长廊前,在长公主府邸内……
那时候的沈栀禾总是摆着一副清傲的神情说不需要,居高临下的俯视他人。
现下这种甩手掌柜的模样,他还是第一次见。
青年好脾气的点头称是,笑着说为她分忧,眼里没有半点不耐烦。
疏月隐约觉得他们二人之间的对话氛围有些奇怪,此刻却来不及细想。等门扉合上后才又开口:“殿下,江公子让我问你,想好了没有。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她焦急的望着沈栀禾:“是殿下你出事了吗?”
“别多想。”赌约一事事关重大,她并不打算多言,温声安慰了疏月几句后便示意她去将候在门外的江以绥喊进来。
她行礼照做,不多时青年便提着一个木匣子走了进来。他视线略过方桌上的一盘盘完整的佳肴时还开口询问了一句。
“殿下还未用膳?”
疏月从刚才出去后就没再踏入书房一步,室内只有他们二人。沈栀禾就更没有心力维持所谓的平和,抿了口茶直白道:“没心情。”
青年闻言轻笑,一边俯身整理匣中的瓶瓶罐罐一边和她聊天:“因为昨晚我说的赌注?”
少女没说话,望向他时眼里明晃晃的写着:你明知故问。
“你对太医那老头说让他尽力而为,不用有心理负担,怎么到江某这就开始担忧起来了?”
沈栀禾敛了神色,纤长蔻指无意识地沿着杯壁弧线来回轻划,呢喃道:“因为我现在有点不甘心。”
她好不容易才获得一次重来的机会,一个可以让她手刃那些背信弃义者的机会,一个可以让她报仇雪恨维护家国的机会。
她不甘心就这样冤死于云琅的算计之中,碌碌无为,静等死神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