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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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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栀禾垂眸,看向自己纤细苍白的手腕。脉象渐清是事实,可这“好运”来得太过巧合。方延前几日还愁眉不展,为何一夜之间便有了对症之方?

她不信运气,只信自己掌握的东西。思及此,她沉声唤道:“疏月。”

待侍女应声而入,沈栀禾的声音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威仪:“去查,方太医昨日至今,接触过何人,我的方子经由谁手,药渣又倒在何处。”

她倒要看看,这背后推动她“好运”的,究竟是医者仁心,还是别有洞天。

*

是夜,檐角悬着的铜铃在晚风中轻颤,碎音如冰裂,旋即被浓稠的夜色吞没。天穹上星光点点,月华如练,将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

而裴时逾端着熬好的羹汤敲开书房门扉时,沈栀禾还端坐在方桌前看书,面前堆了一叠厚厚的古籍。

“殿下,尝尝?”他把白瓷盖打开,映入眼帘的是浓白汤底,浅褐色的兔肉丝如柳絮般散开,其间点缀着橙红的枸杞与嫩黄的姜丝,色彩素雅而温润。

“你这是从哪里寻到的食材?扬州封城已月有余,百姓大都弹尽粮绝,市面上根本不可能出现这种猎物。”

裴时逾见她没有要接过的意思,只好温声开口解释:“上次在落鹰涧一并抓捕的,我差人养着了。”

沈栀禾闻言抬起眼睫,眸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才缓缓落回那碗羹汤。她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摩挲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些许疲惫的沙哑:“你自己怎么不吃?”

“疏月说你没食欲,方太医又嘱咐过我,要让殿下多补充营养。”青年甚至在摆好瓷勺后还拿出了试毒的银针,迎着她的视线放进汤面中静置。

因为云琅的缘故,裴时逾现在对接触她的食物都格外上心,生怕重蹈覆辙。

片刻后才取了出来,银亮的针身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通体澄澈,原有的亮色纹路清晰如初,未起半分异样。

他执针的手指稳定,将银针不偏不倚地呈至她眼前:“没毒,安心用膳吧。”

沈栀禾静默片刻,终是伸手接过他递来的瓷勺。热气袅袅升起,在她长睫前晕开一片朦胧。

勺沿轻触唇瓣,她先是极小口地尝了尝。温热的汤汁滑入喉间,带着兔肉特有的清甜和姜丝的暖意,出乎意料地并不可厌。

连日因疫气和忧思而紧绷的脾胃,都被这口暖汤熨帖地舒展了几分。

裴时逾看着她安静用餐的模样,并未再多言,只是不动声色地将一旁微凉的茶水换成了更加温热的。

而彼时冯府门前马蹄鸣响,其声清越。方延身影急促,步履匆匆的提着药箱一路小跑至书房门前,被疏月引进来时额头上还有汗滴。

他低头行礼:“老臣请殿下安康。”

沈栀禾将手中汤匙轻轻搁回碗中,发出清脆的瓷响。她原本因用膳而略显松弛的肩背不着痕迹地挺直,如同敛起羽翼的鹤,恢复了平日端凝的姿态:“栖明寺的百姓们怎么样了?”

“情况尚可,疫气扩散的速度也得到了初步控制,老臣还重新调理了药膳,所幸今日试用的新方似乎颇有成效,呕逆之症有减。”

他略一迟疑,还是据实以告:“只是近日雨水频繁,寺中屋舍多有漏损,阴湿之气不利于病体康复。且……且焚烧病殁者尸身所需的大量柴火,也因封城之故,筹措起来颇为艰难。老臣已尽力协调,但恐时日一长,难以为继。”

“这件事我会禀报皇兄的,下一批物资算算日子也该在路上了,你不用操心这个。至于修缮栖明寺……”她边说边将视线落在一旁的裴时逾身上:“你去?正好运河快完工了,人手可以直接抽调。”

“好。”青年点头同意。

方延见事情解决后便稳了稳呼吸,用袖口拭去额角的汗珠:“那劳烦殿下挽起云袖,老臣为你把脉。”

“嗯。”她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已经提前知道了结果,所以在方延说出“情况好转”时心里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但表面上却仍作出了惊讶模样:“方太医,此言当真?”

“老臣岂敢妄言!”方延并未察觉异样,全然沉浸在医术奏效的喜悦中,花白的眉毛也因欣慰而舒展开,语气都轻松了不少。

而在她视线不及之处,裴时逾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柔和下来。他不动声色地背过手,将方才因过度紧握而骨节发白的拳头藏入袖中。

他沉默地注视着少女纤细却挺直的背影,眼底情绪翻涌,最终都归于一片沉静的守护。

沈栀禾将方延的神情尽收眼底,面上依旧维持着那份“如释重负”的笑容,温言道:“此乃方太医尽心竭力之功。待此事了结,本宫定有重赏。”

方延忙拱手躬身,言辞恳切,布满细纹的眼角因真挚的笑意而愈发深刻:“殿下谬赞,老臣实不敢独占此功。”

他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一旁静立的裴时逾,眼神中流露出长辈般的赞许:“此番若非裴殿史相助,陪着老臣在故纸堆里枯坐一整夜,翻阅那些早已蒙尘的医案古籍,还不顾自身安危,亲尝药膳,以验其性,老臣断不敢轻易将此方用于殿下之身。”

沈栀禾骤然抬眸,指尖在袖中微微一蜷。

她原以为疏月禀报他们两人深夜接触的背后暗藏机锋,却不曾想到是这样的缘由。

那些在太傅教导下烂熟于心的恩赏言辞、周旋应对,此刻竟像被风吹散的薄烟,一个字也抓不住。

她下意识地偏过头,目光撞入裴时逾沉静的眼底。他依旧默然侍立,昏黄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阴影。

只平静朝她温声道:“殿下,臣子本分。你不用有负担。”

当事人坦坦荡荡,沈栀禾也不好多说,只将一切未尽之言敛于眸底,抬手示意他们下去休息。

书房的门扉合转,青年却并未与方延在此分道扬镳,而是跟着他一起进入了院落厢房。屋内烛台被点燃,映出桌上堆积如山的古籍与散落的药笺。

方延回身,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困惑:“裴殿史,你从方才起便神色有异。此刻并无旁人,究竟所为何事?”

裴时逾没有作声,而是从袖口处取出一张折叠齐整的纸笺,在灯下缓缓铺开,推至方延面前。

“太医可知,殿下除了您之外,还曾暗中寻过第二道方子?”

方延闻言一怔,低头细看纸上的药味配伍——这方子虽思路新奇,却隐隐暗合祛除疫毒之理:“这方子从何而来?”

“江湖游医青衫客。”青年眼也不眨,语气平静无波,将自己亲手熬药的重任与重生带来的先知,尽数掩于这个合情合理的谎言之下。

“我观太医今日为殿下诊脉时,神色讶异却欲言又止。便猜想,或许正是两方结合……才悄然见效。”

他们二人虽熬了一宿,但并未过多改动原有的药方,小修小补不见得会有此奇效。

方延闻言,面色几度变幻,声音干涩:“所以你是想做什么?”

裴时逾并未立即回答。他修长的手指在药方上轻轻一点,随即不紧不慢地将那张纸笺调转方向,正对着方延。

烛光在他眼底沉淀成幽深的色泽,声音低沉而平稳:“太医言重了。不是我想做什么,而是这现成的功劳,正摆在太医面前。”

“破解疫病,悬壶济世,流芳千古。这个机会您要还是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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