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以绥却并没有听清,因为音量太小的缘故,他还以为她不开心,所以用沉默以对。
为了宽慰她,青年随即自顾自的调侃道:“世人皆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殿下这样给我施压,是不是也意味着你觉得我的医术比肩国之圣手?”
沈栀禾成功被他逗乐:“找你的雇主知道江湖上传闻杀人不见血的青衫客私下这么幼稚吗?”
他却答非所问:“殿下还是该多笑笑。”没正经过几秒又话锋急转:“你要总这么神情紧绷的话,会影响我的状态的。”
沈栀禾显然不打算背这个锅:“你还会受他人影响?你们刺客不是号称铁石心肠,千回百转绕指柔都不会动摇的吗?”
“我又不是木头。”他只匆匆一句就意图揭过这个话题,双手示意少女挽起云袖露出脉搏。
只是在搭脉诊治片刻后他就变了神色,望向少女时眉眼都透露着疑惑。
沈栀禾不知所措:“怎么了?”看着他这幅神情,她下意识往最坏的方向思考:“是不是病情又加重了。”
青年摇头否定,他指下的脉象非但没有进一步恶化,反而脉道中还有清升之气缓缓流动,渐次消融。虽根基未清,却早已不复先前凝滞不通之象。
“殿下,你昨夜到现在是不是用过药膳?”
少女仍旧一知半解:“对,方延开的,是有什么问题吗?”她今早醒来的时候还被疏月盯着咽下了一盅药汤,也是方太医遣人熬的。
“无事。”他边说边收回了自己把脉的手,冷不丁冒出的下句话却让沈栀禾幡然作色。
他说,殿下你体内的疫气有所疏散了,不需要我的以毒攻毒也能好转。
“此话当真?”她藏在云袖中的手指都无意识绞紧,攥皱了丝绸所制的青烟罗衫。
“我行医多年还从未错判。”见她性命无忧,江以绥也默默松了一口气:“殿下你难道没发现自己的咳症已经有所减弱了吗?”
“那我还会不会有性命之忧?”她担心病情又会像上一次一样恶化,卷土重来,让人束手无措。
青年释然,给了她否定的答案:“幕后黑手都被你身边的那位臣子捉拿归案,外因不复,内因受药性所愈,不用太担心。”
“想来是你昨晚喝下去的那碗汤药起了效果。”他笑着低言:“我还以为方太医他当真束手无策,是我狭隘了。”
沈栀禾:“但我昨天夜里还是失眠了。”
“此非身疾,而是心忧。”他一针见血。
“我之前和你的侍女聊天时,她也说你常常夜不能寐。”说这话时他的眼神里都多了几分认真,收起了玩笑:“《内经》有言:神不守舍,则卧不安。”
“殿下,你在想什么?”
少女罕见的保持了沉默,她没有对他人倾诉忧思的习惯,也不知道将重生这样光怪陆离的故事从何说起。
于是心似悬丝,千千结系,神如浮絮,重重虑积。
见她守口如瓶的模样,江以绥也不好继续追问:“算了,每个人都有难言之隐,我不打听了,殿下你也别皱眉。”
他边说边用手对着自己比划,示意她放松下来。随后便将视线投落在她身后书桌处堆积的折子上,带着劝慰的语气开口。
“我说这么多也只是想提醒殿下一句,案牍劳形,操之过急易竭泽而渔。”他将话挑明:“鸿鹄之志,贵在徐徐。”
沈栀禾闻言从喉间溢出一声轻笑:“你还接这种开导雇主的业务?”
青年顺势摊手作出无奈的模样:“没办法,疏月给的太多了。”
沈栀禾:“收了好处你还出卖她?”
“你又不会真的对她生气,毕竟那姑娘言行举止都很关心你,演不出来。”他边说边从匣子里拿出一盒香料,随手递给沈栀禾。
沈栀禾:“这是什么?”
“定心的熏香,有助眠的效果。”为了让她接受,他还对着少女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角:“殿下,你这里的妆容应该要再淡一点,遮青污过头了,适得其反。”
少女一脸诧异,看向他的眼神都变了:“你涉猎的领域还挺广泛。”
“技多不压身,混迹江湖谋生的手段而已。”他并不打算过多描述,将话题硬生生转到昨晚的那碗汤药上:“所以看在我这么努力生活的份上,我能有机会知道方太医治好你体内疫气的方子吗,殿下?”
“我会让疏月给你送过去的。”少女说完就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她需要时间休息来应对下午的政务。
青年点头照做,提着沉甸甸的匣子行礼退出时还笑着打趣了她一句:“殿下,你运气还挺好。”
沈栀禾不解:“怎么说?”
他没出声,而是直接摊开匣子,给她看放置在里面的草药。它们大都颜色奇特,模样古怪,或生出锯齿,或长着绒毛。
最右侧的瓶中还禁锢着一只活蝎子,它正缓缓摩挲着双钳,尾钩幽蓝,在瓶壁上映出一点微光。
“沧锋蝎?”她还只在书上看过关于它的描述,其生活在丛林地带,甲壳色泽能完美融入黑暗,行踪诡秘难测,能在阴影中发出致命一击。
虽体型弱小,但因身怀剧毒被人敬而远之。
见他给出肯定答案后沈栀禾心头一颤,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不要告诉我你打算拿它的毒用在我身上?!”
青年唇角勾起微微弧度,变相回答道:“所以我说:殿下,你运气很好。”
少女忍不住提醒:“它的毒性没有药可解。”
“我知道。”他拿出瓶子放在手里轻晃,游刃有余的逗弄这只沧锋蝎:“但蝎毒酷烈,于人如跗骨之焰。”
“若遇阴寒郁结、寻常药石无力之人,此物则能以烈焚阴,拔除沉疴。”
沈栀禾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淡声道:“五行生克,阴阳平衡。你倒是会圆融通达。”
面对她的赞赏,江以绥坦坦荡荡的应了下来,末了还拖腔带调:“殿下也不赖,博学多才。”
他调侃完后又朝少女颔首,将那沉甸甸的匣子“咔哒”一声合上,利落地提起,在转身告退前还劝慰她不要过耗神思。
“殿下,弦绷得太紧易断,舟载得太重易沉。终日汲汲,反失其本。”
她没应声,只是目送着江以绥离开。殿内重新归于寂静,可他那句意味不明的“运气好”却仿佛还萦绕在她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