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珏并不知道杨劲松那天晚上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但这也不是杨劲松第一次这样干了。画展上的重逢、婚纱馆的不期而遇,以及那天晚上的吻……杨劲松的脸频繁出现在自己的视野,导致林珏越来越没办法自抑。
杨劲松好像总有办法调动林珏的情感,不仅如此,他还完全地洞悉着林珏的动向。林珏认为杨劲松甚至变态到掌握了自己每天行动的全部轨迹,所以她根本不用去猜,杨劲松肯定知道了她那天和唐恬的谈话,于是她一直在等,等杨劲松过来和自己闹——阻止她也好、嘲讽她无知也罢,总而言之一定会来惹她不快,但杨劲松并没有。
直到林珏开着车走上高速,到达僚西镇的路口,也没有收到杨劲松的一点音讯。
林珏的心这才开始惴惴不安起来,杨劲松那天说的话,是真的吗?她花了半分钟的时间思虑,最后仍旧没有想出个所以然,只能在心中确定一个悲观的答案,而后下车。
僚西镇隶属A市的边陲小镇,这些年来并没有随着A市的发展吃到什么经济福利,整个小镇的建筑给人一种落魄的老旧之感,时间在这里按下暂停键。林珏看见头顶勾连在一起的电线,鸟儿在上面排排站着,光秃秃的树干让风也吹不起它们摇曳的身姿,一切都是不可奈何的,灰色的,让人惆怅的。
林珏看着眼前一片茫然忍不住吐了口气,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
Iphone手机的信号并不算特别好,林珏打开某订酒店的app连网页都好半天转不出来。正巧在这个林珏烦躁到极点的时候,有人提着两大筐草莓走到林珏的面前。
的确,她在这里显得太过特殊——林珏开着灰色的宝马M8,镇上的人们或许认不得什么型号,二十万和两百万的区别他们瞧不出来,但一看那个标志就知道一定是个有钱人。不仅如此,从林珏的衣着来看仍与这里大为不同。她穿着修身的栗色大衣,背着某大牌托特,浑身上下从装扮到长相都透露出“我是有钱人”五个字,穷人家的孩子出不来她这种气质。
有钱人走到哪里受人待见,有心思的人就会从有钱人身上捞点油水。眼前这个小男孩也是这样。
林珏本来是没心思跟人废话,但她正巧手机转不出来,这才把眼神挪到了男孩的身上。
贫穷能从人的眼神中看出来,他们胆怯、懵懂又纯粹,林珏这么看一眼,突然就想到许多年前的艾聪。她这辈子很少发善心,但那双眼睛也确实让人过目不忘,眼前这个男孩也是一样。
林珏穿着高跟鞋,170的身高再加上高跟,甚至还要比这个男孩高一些,她的目光几分淡漠,倒不是因为装,而是生来的优越感,她问:“你多大了?”
“十六岁。”男孩见着面前漂亮的女人主动和自己搭话,一时间有些控制不住的紧张,说话也怯怯的。
“不上学吗?”
十六岁,正是青春期的年纪,如果艾聪在世,也大概是这个年纪,他们应该待在无忧无虑的校园里,每天考虑的是这道题怎么这么难,这个女孩怎么追,那个老师怎么留那么多作业,而不是蹲在路边上卖草莓。
“我奶叫我回家干活,家里面缺人……”男孩说话的声音平静,让林珏再也无法顺着这个话题下去。
林珏看着手机上的页面还在加载中,索性关掉屏幕,指了指男孩旁边框里的草莓。
“你这怎么卖啊?”
“五块钱一斤,八块钱两斤。”
林珏哪里能懂水果的市场价,在她看来什么都是便宜的。
她根本就不打算和眼前这个人进行商品交换,很利索地扫了男孩脖子上的微信二维码,直接转了1000块钱过去。
随后她把付款成功的页面给男孩看,“这些我都买了,你帮我个事儿呗。”
男孩一言不发,可能还没从林珏这种行事作风之中缓过神来,但很快,他开始麻溜地从筐边上取袋子,开始给林珏精挑细选起来。
林珏站在旁边看不懂,“别折腾了,我说了我全买,你直接把筐搬我车上都行。”
“有些放在下面的可能坏了,我帮你挑一些甜的,剩下的……你跟我去我家大棚里挑吧。”
林珏听到一半的时候还嫌烦,这么多草莓她本来就吃不完,全部买完只是因为她不想看见这天寒地冻的日子里小娃娃还不回家,她或许怜悯,却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帮,结果没曾想到对方居然这么固执。她也无可奈何了,想到去男孩的家里或许可以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也便应下。
林珏把男孩打包好的一口袋新鲜草莓重新放进了筐里,问:“那你家在哪里?”
“玉河村。”
“离这儿多远?”
“骑车十几分钟就到了。”
林珏打开了后备箱,“把草莓放上去吧,我去你家挑。”
*
林珏本来没打算让这个小男孩上车,但一想到自己对这里人生地不熟,何况近年来老是报道一些花季少女被骗进大山的新闻,她也认为“穷山恶水出刁民”这句话存在着一定可能性,索性就找了个人给自己带路,僚西镇这么小,四面八方几个村子围着,大家一起赶集,凑在一块儿聊的东西也只有那么多,林珏认为打听消息还是很容易的。
车上,男孩绷紧着身子,林珏看得出他并不是很舒展,准确来说是非常点拘束,于是无心一问打算缓解男孩的紧张:“你叫什么名字?”
“严文。”
林珏打开副驾的车窗,让呼啸的冷空气灌进稍显闷热的车内,“哪个文字?”
“文学的文。”
“读了初中吗?”
男孩点点头,“今年六月刚毕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