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都长了一张能言善辩的嘴，却总是在对方面前演默剧。

宁远道像是被抽空力气，缓缓坐回凳子上，表情颓然，“你走吧。”

阿月在外面叫了一声，宁流打开书房的窗子让它飞进来。

漆黑的乌鸦落在他的肩头上，歪着头蹭了蹭他的下巴。

宁流轻抚它的脑袋，像是想到了什么，轻声开口道：“还以为您又要用戒尺了。”

宁远道猛然抬头看向他，眼眶通红，说不清是因为被宁流的话刺伤还是因为愤怒。

也许两者都有。

可宁流已经无力深究了。

从小到大，他无数次尝试理解自己这个喜怒无常的父亲，尝试改善他们的父子关系。

他发现自己只要按照父亲的意愿去做事就能换来与父亲的和平相处。

于是他幼时就学会了收敛自己的情绪，逼迫自己像自己认知里的大人那样稳重。

但是他现在不愿意这样做了。

这世间还有这样一个人，那个人看见了真正的他。

她亲手剥下了他的面具。

露出自己真正的皮囊并不会让他感到痛苦，只是让他一身轻松。

所以他要以这种方式告诉父亲，再这样下去只会让他们的关系继续恶化。

做错的人并不是他，他再也不要为这段岌岌可危的父子关系付出努力了。

以前的他总是想着以更加温和的方式去改变这个局面，现在的他要学会变得尖锐。

父亲一直维持着他们父子二人情深义重的假象，全然忽略这背后自己为之付出的代价。

那自己需要做的就只是戳破它。

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去修补吧。

宁流走出书房后，卓一就跟了上来。

卓一边回头往书房的方向看，边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老爷他……”

宁流伸手逗阿月玩，漫不经心道：“很生气。”

卓一眼神一变，语气焦急，“我看您把窗子打开了还以为没事，我这就去让人取药，您先——”

宁流打断他，“我没有受罚。”

“没……没受罚？”卓一上下打量着宁流，“公子，您可千万不要强撑着，万一伤了哪块留个疤痕什么的，以后可怎么见祝姑娘啊。”

宁流原本不太想搭理他，听到最后一句时脚步一顿，语气有些迟疑，“你的意思是，如果我身上哪处有疤痕，祝姑娘就不愿见我了？”

他满心怀疑，毕竟卓一没有感情方面的经历，哪里能知道得那么清楚。

他打心底觉得就算自己身上有疤痕，祝轻霜也不会因为这个就不愿意见自己。

又不是伤在脸上。

不管再怎么样，脸好歹还是可以见人的。

卓一却是十分笃定，“公子，您想想看，毕竟您样貌出众，祝姑娘很有可能会因为您这张脸而心生好感。”

样貌出众这种话宁流自己说不出口，但作为卓一对他的夸奖，他还是可以忍着羞耻心暂且认下的。

见卓一分析得头头是道，宁流便没有打断，而是仔细听着。

卓一看到自己所说的话得到宁流的认可，说得更是起劲，“无论祝姑娘是否在意这个，公子您都要好好保持才是。您想想看，这原本是您的优点，结果身上落了个疤痕，一下子没那么起眼了，是不是会让人心生落差？”

宁流细细思考之后觉得的确是这么一回事。

北街有许多关于貌美男人的传言，这个貌比潘安，那个玉树临风。

万一自己变丑了，祝姑娘看其他人觉得更顺眼怎么办？

若是放在以前有人跟宁流说这些，他肯定不以为意。

毕竟宁流向往的是细水长流的情意，如若只是因为其他人比他样貌更佳就回心转意，那恰巧证明他和那人并非良缘。

但现在，他真正有了自己在意的人，反而觉得这番话不无道理。

宁流冷着一张脸，“去取一些药来吧。”

卓一顶着一张终于说服他的脸，满心欢喜地跑开了。

宁流见他这样又有些后悔，觉得自己方才就是在上当受骗。

明明身上的伤口都已经好了，也没有哪道伤口落疤，让卓一取淡疤的药来做什么？

若是让祝姑娘知道了，定会拿这件事取笑自己，就像是今日在台上演戏时那样，笑得肩膀一抖一抖，头都抬不起来。

他想着想着，哑然失笑。

回到房间后，宁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祝轻霜写字条。

不知道为什么，即便有这个想法的时候还没决定自己要写什么，一落笔就洋洋洒洒地写了好几行。

他从未觉得自己是个废话多的人，毕竟在这之前废话多都是用来形容钱金的。

只是这次不一样。

只是她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