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煜六年,平川。
与西凉接壤的平川是边塞要城。常年北风烈烈,黄沙漫天,每到秋冬风起的日子,街上的人各个儿都灰头土脸。
小城小到只有一条主街,主街尽头的巷子里,有座平平无奇的院落,是战功赫赫时成玄将军的府邸。
外人都道时将军多年来驻守边关,手握重军,生活奢靡之甚,超过了当今圣上。
实则...
“时将军,”身着看不清颜色粗布短褐的男子坐在炕上,端起粗陶茶碗啜了一口。
面前炕桌上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光摇曳,明明灭灭。
男子冷的双手来回揉搓,瑟缩地着揶揄道:“真是亏得你这大将军的赫赫威名,连炕上的碳都不肯烧足了。”
他伸头瞧了瞧屋外,小小的两进院落一眼便能看到头,前院主厅议事,后院住着时将军及家眷。因着家里只有夫人和小女儿外加白岑,所以倒也将将够住。“怕是县里的秉笔,院子都要比你大上许多。”
“家中人少,这也能住得下,地方大了,还要请人打扫,麻烦。”将军笑道,“例碳取了大半带到军营里给将士们取暖用了,还留了些给夫人和荨儿,我们这些糟老头子嘛,随便烧两块就行啦。”
“你这人,总是将自己放在最后。”男子笑着摇摇头,“还当自己是年轻小伙子呢。”
将军揉了揉膝盖,确实啊,他心想。连年征战,身上刀伤、剑伤无数,偏平川又地处寒凉,一年里有大半年都风雪相侵,年轻时还好,这年纪大了着实有些吃不消。
“年轻时候想建功立业、叱咤风云,领兵在外几十年,妻女也跟着居无定所。”将军自嘲地笑了笑,“眼下唯一的愿望,便是解甲归田,与他们养养鸡鸭,种种地,平平顺顺地过完下半生。”
男子望着面前这位未着战甲却仍旧威风凛凛的将军,想到他刚任军师与其共事时隔三差五就大动干戈把彼此气的吹胡子瞪眼,到后来一个眼神便明白的默契,居然就这么互相配合过了半生。
他太了解这个人了,刚正不阿,是带兵的好手,可因此没少得罪人。
前些年先皇在时格外信任时将军,但凡弹劾的折子都被驳回,久而久之朝野上下都明白了先皇维护时家的决心,便也再无人触这个霉头。
现在先皇已逝,新帝登基,尽管太后是时将军的亲妹妹,但皇帝到底不是太后亲生....
“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我听闻,太后现在干政日益严重,时家要架空皇帝的谣言四起,我派过几批人去查,总也查不到源头。”
“我与我那一母同胞的妹妹素来不睦,我向来看不惯她的行事作风,少时在家便总有争执,这些年她在宫内步步为营,我在塞外兵戈铁马,外人都以为我俩互为依托,实则联系甚微。”
将军自嘲地摇了摇头,也不知为何,明明同父同母,性格却大相径庭。
“老爷!”
房门猛地被推开,来者是时夫人李静玉。
她闪身入室,这才发现房中还有个人,楞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退出去整理下发髻衣衫。
尽管身在边疆不必如京城里高门贵妇般遵循那套繁文缛节,可是待客之道总归还是要有一些。
“罢了罢了!”
还是时将军先开了腔,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这位大大咧咧的夫人在想什么。
“军师也不是外人,何必纠结。”
李静玉白了他一眼,并未接话,拖了个凳子坐到一旁,从袖口里拿出一封信。
信封上有雕龙暗纹,以朱红色火漆封口,时将军与军师一看便明了,这是太后的密信。
二人对视一眼,沉默了半晌,一改刚刚轻松的神色。
最后还是时将军开了腔,“夫人,打开吧。”
“吾兄:
长安一别,又是近十年未见,不知兄嫂身体可好?
荨儿业已及笄,哀家前些年困于后宫琐事,对她关心甚少。现在皇帝已独当一面,哀家亦可放手了。现如今哀家膝下无子,闲时常念幼时与兄长玩乐之情,如今想接荨儿入宫,也感受一下民间的天伦之乐...”
李静玉未读完,便“啪”地一声将信拍到桌子上。
提了立在门后的便往外走。
“夫人,夫人!”
时将军连忙站起拉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