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天寒地冻,你这副打扮出去,怕是要冻坏啦。”
李静玉一下子甩开了他的手,怒目圆瞪:“你时家太后这信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心里不清楚?我当年嫁你便是因为可以随你在边疆安营扎寨,远离朝堂是非,现如今反倒要让我的荨儿去受这个苦?你怕她这个太后身份,我可不怕,大不了我上京跟她同归于尽。”
“李娘子稍安勿躁,此事怕是有些棘手,”军师急急道,“总要想个完全之策才好,这样糊里糊涂地闯过去,能辨出什么道理。”
“那你可有什么办法?”李静玉问。
“自我朝开国至今,列位镇边将军几乎都是只身在外,亦或者带了姬妾在身旁,只有将军得了先帝的信任许携家带口来戍边,可如今先帝已去,新帝根基不稳,如若身边再有奸人挑唆,禁中想要家眷回京说起来也是有理有据的....”
"别同我讲这些有的没的,"李静玉打断道,“你说的这些我自是知道,如今只是想个法子拒了这封‘家信’。”
“李娘子啊。”
军师突然清了清嗓,朝门口挤了挤眼,“鄙人愚见,倒不如,问一下荨儿的意思?”
众人这才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时荨站在门口。
昏暗的烛光下,站着位身量纤细,脊背挺直,略带些飒爽之气的女子,约莫刚过了及笄之年,肤色白皙,生着一双圆溜溜的杏眼,鼻子小巧高挺,整张脸娇俏不足,冷淡有余。虽不是美人,却另有一番倔强之气。
她面上带了丝探究的意味,看着房内的三位长辈。显然是听到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让我去吧,阿娘,没关系。”
时荨声线有些细弱,可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坚定。
“荨儿,你不懂,那是吃人的地方,比不得这边疆小城安逸。”李静玉急急道,“阿娘同你阿爹都想好了,等过两年你阿爹辞了这官,我们一家回临平,种地耕田,过逍遥快乐的日子去。”
“可是,阿娘,你同我讲过的,长安有花团锦簇,雕梁画栋,有美酒佳肴,有灯火通明的酒肆。姑母宫里就连侍女都穿着绸子,香香美美的像仙女一样,我也想...”
时荨话音未落,被“啪”的一声脆响打断了。
她捂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自己的娘亲,两行清泪顺着白皙的脸庞流了下来。
“你想什么!”
李静玉怒气中烧,手起掌落,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便打了时荨一巴掌。
时荨自打记事起便随父驻守在这黄沙漫天的平川,不需似京城高门贵女般守太多规矩,父母也不爱拿京里的规矩掬着她。
京城闺阁里必备的女红自是无人教的,就连《列女传》、《女诫》这种女童的识字开蒙的书也被娘亲大笔一挥抹掉了。
于是只有军师闲暇时来教她一些算术,娘亲偶尔教她读《春秋》、《大学》等,后来她自己认得的字多了,便也偷偷翻看书架上的话本。
相对于与她同等身份的女子,她无疑是自由的。
她与父母间的关系更像朋友般自在无束,从未受过家法,也未曾见过母亲这般失态,一时半会儿缓不过神来。
这一巴掌下去,李静玉也愣住了,呆呆地望着自己打了时荨的那只手,半晌无言。
时将军张了张口,却不知更该劝解谁,屋子里一时间只能听见急促的呼吸声和灯芯燃爆的噼啪声。
“师父,师娘,我陪她去。”
随着门“吱嘎”一声被推开,清脆的男声响起,带着些少年特有的爽气。
众人齐齐望着门口,来者是位和时荨差不多年纪的少年,许是在室外待久了,鼻尖被边塞的冬风吹的有些发红,他身着黑色长袍,腰间用同色的腰带扎着,一头黑发被红绸发呆高高束起,笑意盈盈地望着屋子里的人。
“白岑,莫要事事都依着她。这事也不必再议了。”
时将军语调平静,却透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那份压迫感让白岑噤了声。
“听你娘的,这事我会去回了太后。”他对时荨道。
说罢,时将军随手拿起狼皮大氅披到身上,伴着呼啸的北风走入了茫茫夜色中。
军师见状,也不再过多言语,拍了拍白岑的肩膀,随着将军一起回了军营。
房内顿时冷清了下来,时荨面上还带着泪痕,不言不语地杵在那,李静玉则一脸怒气地坐在火炕上,白岑看看师娘又看看时荨,笑道:“云娘今晚做了吊锅子,咱们配上热黄酒暖暖地吃上一顿,天寒地冻地正好暖暖身子,必能通体舒畅,一应烦事迎刃而解。”
半晌,无人回应。
白岑真真体会到了何为“度日如年”,他挠了挠头,又重新挂上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左手挎起时荨,右手扶起时夫人,“快走吧,锅子都要烧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