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淮对着镜子,审视了下脸色略微发白的自己。
眼镜没歪,白大褂扣子也好好扣着,拜纪景山所赐,也就呼吸急促了些。
方淮顺手擦了镜片,想嘲讽:难怪纪景山找不到新老婆,原来嘴就没长过。
要他来猜,他是可能猜到正确答案,又不敢确信,听见的那番对话带给他的收获更多是一种奇妙的认识:纪景山原来会在意他的喜好,只是在他面前不说。
或许以前也是这样。纪景山对他太过包容,他有时候反而惶恐。
一颗心被人捧到高处,底下托着的一双手温暖而宽厚。他承认自己是贪恋的,但如果有一天那双手放开了,可想而知会摔得有多重。
好像纪景山不向他索取什么,这段感情里也不需要留下些什么,眼泪永远只他一个人掉只有他吃醋也只有他难过。
独角戏唱久了,再豁达自洽的人也会寂寞。那他的重要性、他的价值如何去证明呢,需要两个人共同构筑的关系里,对另一方评价的在意不可能凭一句人要独立自主就轻松揭过。
以前他不懂,和纪景山分开后才慢慢想通。设问具有迷惑性,他是自己把自己给限住了。
方淮潜意识里认为不能上来就逼问纪景山“你为什么不需要我做太多”,话到嘴边换了几个词,最后说得出口的,唯一提到过的,也只能是“你好像不需要我付出什么。”
“——为什么这么说?”
问出这句话时,纪景山就站在他身边,呼吸从他耳廓擦过。
明明已经认识了很久,这一阵温热的风过来,好像他脸上还是浮了热度。
也是在秋季,不过是更冷的月份了。所以是天气在作怪。
纪景山刚洗完澡出来,身上湿气还没全褪去。浴室里新换了沐浴露,白檀木香,比之前那瓶更清爽的味道。
他和纪景山用的是同一瓶,两个人凑近了,气息忽地叠得重,好像两棵陈年老树,根部纠缠着长到一起,放久了说不定能长出蘑菇。
方淮心不在焉,只想,如果是七八月,拉纪景山去吃炒菌子倒很合适。菌子要爆炒,放干红辣椒,纪景山能同意他多吃就有鬼了,可是一年里也就这么个当季的时候。
他先洗的澡,出来只随意拿毛巾擦了几下头发就在床边坐了,发尾还是微湿的状态。纪景山手指探过来,撩到他半干的头发,语气沉了沉:“怎么不吹干?”
“还好吧。”方淮划拉着手机屏幕,假装自己刚刚是沉迷于纪录片解说,“没有很冷。你看天气预报都说最高温还有十八度。”
纪景山已经找了吹风机出来,人在床头站定了:“过来坐。”
方淮依言过去,乖乖在纪景山指定的位置坐了,由着纪景山边抓头发边吹风。
他坐着,纪景山就站在旁边,很奇怪,两具身体挨得近也不觉得发热。
方淮突然有点想尝试着回答前一个问题:“我——”
世界安静了。
吹风机被纪景山按停,等了两秒,见他不说话又开始工作。
他给半分钟前的那句疑问找了个答案。是自言自语,又像在角色扮演,说话的人不是他自己,那些迟疑和茫然却是真实存在的:“……想证明你爱我?”
方淮头垂着,嘴唇翕动。这个角度纪景山不会看得见他口型,吹风机呼呼响着,他的声音遗落在热风里,很快失去了踪迹,像从没出现过。
“可以了。”热风散去,纪景山最后摸了下他脑袋,手指穿过他头发碰到头皮,一路有电流跟着蹿过,成片的酥麻。方淮转过了头。
纪景山大概以为他是突发奇想刷到哪个帖子才忽然来了这么句没头没尾的话,又摸不准他想法,只无奈道:“不是交易,哪里来的付出一说。”
方淮已经忘了刚才原话怎么说的,纪景山轻轻扳过他脑袋,不许他注意力不集中:“在想什么?”
他眨眼,临时找了个理由来,话说出口自己都想笑:“……想你最近没怎么亲我。”
纪景山信不信他不知道,反正一个吻落下来了,印在他额头。
唇是干燥的,这个吻一触即离,落得不轻不重,像是放了支有实感的羽毛又拿走。
方淮抓住家居服袖子,恍惚听见纪景山说:“……数据要再改,后天要发过去审稿了。”
他已然满足,踩了拖鞋往外去,不留在卧室里分散这人注意力:“你忙。我出去喝水。”
纪景山提醒他:“煮了枸杞黄芪,在厨房壶里,你记得倒。”
方淮应他:“知道了。”
靠猜是很累的。起码对他来说是这样。
后来他不再有立场去声讨纪景山,因为意识到自己有时也成了那个怠于开口的人,也许是受纪景山影响。
但同样的事落到纪景山身上,纪景山不会认为有必要细究,而他却在乎着,一直记到今天乃至以后。
一翻日历,他和纪景山重逢也有快三个月了。
其间发生过的种种尴尬方淮不愿回想。纪景山越是靠近他就越想逃跑,离远了却忍不住一次又一次伸出触角试探,都这样了,纪景山的态度不曾变过,还是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