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李攸大大小小的事情,乌俫都看在眼里,能与李攸同桌而饮,能见着李攸几个笑容的,只有齐怀赟一个。
乌俫从前没觉得有问题,是他没多想,如今有了问题,乌俫甚至觉得这才是顺理成章。
只是有些可惜,这个人是瑄王。
注定与李攸无果的大俞皇子。
乌俫其实有些心疼李攸。
乌俫的话化在了风里,他知道李攸听见了,但是不会有答案,乌俫知道。
“乌俫,李琮得死。”
马蹄踏碎了林间落叶,在太阳即将升起前,李攸看见尧都的城墙。
一声鼾声,马儿原地踏步,李攸看见了意料之外的人——大俞长公主,齐璇。
也是信武侯李琮的妻子,李攸名义上的义母。
城门尚未开启,马车不知在城外停了多久。
低调的马车上未见族徽,这两马车停在侯府后院许多年,还是李攸年幼时误闯后院才见过。
那年一身狼狈的小李攸,差点死在马车前。
风扫着林间的沙沙声利刃般划过了二十多年,李攸下马走到马车前扣了扣。
“殿下。”
声音落下又安静了片刻,马车帘子才稍稍掀开。
“洄之,方便与我说几句话吗?”
李攸侧身靠近:“公主请吩咐。”
两人心知肚明,一个刻意等,一个了然停。
齐璇:“先上来吧,你我上有母子之名,不必避嫌。”
李攸犹豫,而后翻身进了马车。
马车宽敞,齐璇捻着佛珠,在视线扫到李攸脖颈上的伤口时顿了顿。
“受伤了?”
听不出关心还是客套,李攸垂眸坐在了马车最外侧。
“无碍,劳公主费心。”
见李攸不愿意多说,齐璇也没有追问。
手中珠串转了半圈,齐璇才说:“当初我与你说过的事情依旧有效,你是否愿意……”
“殿下。”李攸第一次如此不识礼数地打断了公主的话。
齐璇也没料到,眼神有半刻怔愣。
李攸接着说:“殿下,许多人不信因果报应,所以为人处世只随心不论迹,可我不同,我不知殿下想要什么,但我想,我大概也没什么能给殿下了。”
转动的佛珠突然停了下来,马车里的光线并不好,看不清齐璇的表情,自然也看不出她的心思。
李攸:“公主在此等我,大概已经知道了我的事情。”
若非事先了解李攸的身份,不然任何一个见过他的人,都没办法将他与常年杀敌的将军联系到一起。
白皙瘦弱的样子,更像是养在都城内娇气的公子,连说话声音都温柔的让人生不出反驳的心。
停下的珠子不知不觉间又转了起来。
齐璇轻笑:“那时候你才五岁,小小的漂亮极了,我想若你是我亲生的孩子就好了。后来我怀胎十月剩下两个儿子,生产之后一度担忧你将来如何自处。若没有那些事,我的两个孩子未必像现在这样混账,其实我现在也很遗憾洄之并非我亲生。”
李攸并没有因为公主此番话表现出任何开心。
当年离颜虽与李琮拜堂,却没有过庚帖,无人知晓二人的婚事,多年之后,那是离颜已经过世,公主发现时,弱小的李攸则成了侯府里唯一的罪证,他每次出现,就好像在告诉公主,她多么愚蠢。
即便齐璇并没有吩咐下人对李攸什么样,那些有颜色的下人,在察觉到侯府内的风向时,也会使劲作践李攸,也就是这个时候,李觅成了李攸的第二个把柄。
在李攸的角度来看,他从前的遭遇,李琮是罪魁祸首,齐璇也算是半个帮凶。
佛珠越转越快,齐璇忽然开口:“我听闻……狐狸的誓言受天道约束。”
在听见“狐狸”两个字时,李攸的眼睛就亮了,金黄色的线汇在眼睛里,李攸抬起头时,啪嗒啪嗒,佛珠碎了一地。
“果然,果然……”齐璇口中不停念叨,念着念着她突然捂着脸哭了起来,“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我有罪,我的罪孽这辈子都赎不清了。”
金光消失,李攸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殿下,我的路以后我想自己走,佛堂困了您太久,您也该走自己的路了。”
齐璇依旧捂着脸泣不成声,李攸矮下身一颗一颗捡起佛珠。
檀木香的佛珠小小的十分烫人,可惜落到手里时只剩下小小一把。
李攸将佛珠放在了齐璇身侧的垫子上。
“天道从无眷顾,不过是因果循环,善恶有报罢了。”
说罢李攸掀开帘子离开,齐璇颤抖的身子慢慢归于平静。
没多久,一个侍女大半的人掀开帘子进来,见着齐璇的模样一愣,赶紧拿出手帕递上去。
“公主您……”侍女犹豫着不知道怎么问。
齐璇擦掉了脸上的泪痕:“当年李琮费劲千辛才得了一句话,我这个未尽责,甚至可以说是害死他亲生母亲凶手的人,哪有脸面再跟他讨要东西。”
“您不能这么说,当年您也暗中派人去照顾他们母子,是那女人不争气,身子太弱。”
“身子太弱?”齐璇冷笑一声,“你看见他脖子上的伤了吗?”
即便隔着厚厚的布包裹着,经历过血雨腥风的侍女一眼就知道那伤究竟如何。
“那都没死,你说那女人身体弱?”透过马车门缝看向逐渐亮起的天边,“我们都是帮凶罢了。”
侍女问:“公主,您也是慈母心,要不是两位公子实在不争气。”
齐璇捻起旁边的珠子,上面隐隐沾着点血腥气,来自李攸。
“你不用宽慰我,我并非是个合格的母亲。洄之有句话说得对,因果循环,善恶有报。”齐璇扔下珠子,“走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