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应该理解父母的选择。在这种时局下,在黑暗势力如此咄咄逼人的压迫下,为了家族的存续,为了他的安全,他们又能有多少转圜的余地?父亲已经付出了代价,母亲也在殚精竭虑地周旋。是的,他应该理解——那就是没有选择。
理智是这样告诉他。但此时此刻,胸腔里翻腾的却不是冷静的分析,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痛苦,一种理想被玷污、信念被践踏的痛苦。向那股代表着残暴、压迫与纯血狂热的恶势力低头,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妥协,也让阿纳托尔从灵魂深处感到憎恶。
他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将脸深深埋入膝盖。他不停地劝说自己,试图用理性安抚躁动的灵魂——为了生存,暂时的隐忍是必要的;父母的痛苦不会比他少;他们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然而,这些理由越是重复,他眼中的光芒就越是黯淡。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孤岛上,四周是汹涌的名为“现实”的黑色海水,一点点侵蚀着他脚下洁白的沙地。
会客厅厚重的橡木门在阿纳托尔离去后无声合拢,阿西娜指尖微动,魔杖轻点,数道无形的魔法屏障如同水波般层层荡开,将整个会客厅笼罩其中,隔绝了内外的一切声息与窥探,室内一时间陷入了彻底的静默。
最终,是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率先打破了沉寂,他扬起一个完美的毫无温度的微笑,标准的礼仪问候,“阿西娜,奥维德,许久不见,希望艾尔伯托斯家族一切安好。”他灰蓝色的眼眸扫过两人,审视与算计藏在笑意之后。
“承蒙挂念,马尔福先生。”阿西娜背脊挺直,脸上是无可挑剔的社交表情,“只是不知道,是什么重要的事,需要您在圣诞前夕,以这般……不容拒绝的方式,亲自到访我这偏僻的古堡?”
“圣诞团聚,总是令人感怀。”马尔福轻轻抚摸着蛇头手杖,语气悠然,“尤其是在如今这般……微妙的时局下,志同道合者更应该紧密联系,共度艰难,不是吗?”他刻意加重了“志同道合”四个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奥维德。
阿西娜眼神微冷,语气依旧保持着距离,“艾尔伯托斯的立场,仅仅只是不会站在对立面而已。”
几次这样毫无进展的交锋在看似平和的气氛下进行着,如同在薄冰上舞蹈,每一步都暗藏锋芒,却谁也没有真正触及核心。
终于,一直沉默不语的奥维德抬起了头,他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马尔福,没有任何寒暄与迂回,“这里的魔法,足以隔绝那位大人的眼目,除非你自己想要泄露出去。所以,马尔福,省去这些无用的试探,给出你所谓的‘合作’诚意。”
马尔福脸上的笑容不变,似乎早已料到奥维德的直接,他不慌不忙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奥维德,你还是这般……缺乏耐心。诚意?”
他轻笑一声,带着一丝怜悯般的优越感,“我以为,在经历了上一次不太愉快的会面后,你们应该清楚,如今摆在面前的,是艾尔伯托斯家族唯一可行的道路。该先拿出诚意的,恐怕不该是我吧?毕竟,牢不可破的誓言,约束的并非马尔福。”
阿西娜的声音如同锋利的冰棱,精准切入要点,“马尔福家族与那位大人捆绑得足够深,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阿布拉克萨斯,当一艘船注定要倾覆时,最先溺亡的,往往是绑得最紧的人。”
即使是痛点被明晃晃地摆出来,马尔福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阿西娜还是如同在学校时那样聪明。”
一时间,会客厅内再次陷入僵持。
“看来,”马尔福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毫无褶皱的袍袖,脸上带着一种表演式动的遗憾的笑容,“我们并没能达成共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低沉而充满威胁,“但是,你们会主动退步的。”
“黑魔王之所以注意到艾尔伯托斯,可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孩子的冒犯眼神这种可笑的理由。”马尔福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他很早就注意到了,因为一篇……论文。”
奥维德的眉头猛地蹙紧。
“几年前,发表在国际炼金术协会内部期刊上,一篇关于‘灵魂物质化与分离可行性’的开拓性研究方向的论文,思想相当大胆,甚至可以说……触及了某些古老的禁忌领域。”马尔福一字一顿地说,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奥维德骤变的脸色,“署名为,奥维德·艾尔伯托斯。”
他满意地看到奥维德放在膝盖上的手瞬间握紧,指节泛白。
“艾尔伯托斯先生,你,或者说你的研究,在你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已经触碰到了黑魔王的一个……不容他人窥探的秘密。即使连你自己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他后退一步,恢复了那副雍容的姿态,仿佛刚才那段话只是随口闲聊。“谈判,谈的就是谁更有耐心,谁的底牌更多,谁……先抵不住压力。”他留下了这句充满深意的话,最后看了一眼面色凝重的奥维德和眼神锐利的阿西娜,微微颔首,“圣诞快乐,期待我们下次……能在一个更融洽的氛围中会面。”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门口,魔法屏障在他面前如同水幕般分开,在他离去后又悄然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