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达成目的，没有马上离开，站在门口对她颔首道：“我也是听命行事。”

“领主说不能再留你。”

也许是早有预料，心里早已接受，有了些缓冲。此刻临头反而异常平静。省去口舌，莉琪只是皱着眉问道：“卡米拉呢？她怎么样了。”

侍女摇头：“我不清楚，这不是我负责的部分。”

闻言，她的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是啊，领主怎么可能会让她们这些下面的人知道更多。每个涉及到的侍女只会是他编织的那张大网上，其中的一个小小结点。互不打扰，各不知晓。

她才进入城堡工作不久，家中还有一个尚年幼的妹妹等着她每月供学。

如果那天她没有偷偷跟着卡米拉，像平时一样回房休息，就不会撞见那永生难忘的可怕画面。她当场跌坐在地，是发觉异常的卡米拉将她带回去的。

卡米拉的语气一往如常地淡漠，严肃得令人害怕：“记住了，你没来过这，你什么也没看到。”

夜里闭上眼时，黑暗中的哀叫声仿佛仍在耳边萦绕，始终挥之不去。

自那以后，她的状态一直不太对。在侍女长叫去问了几个问题后，她被安排了单独的任务——送饭。

送饭的地点，便是她撞破光明城内幕的那间地下室。

特制玻璃内的浓郁药水中浸泡着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那些液体似是有生命般裹上人体，粘腻、恶心。

其中还有些意识的人，朝她发出模糊不清的音节。

哀叫、挣扎、求助。莉琪找不到打开玻璃的任何按钮，焦急地拍打玻璃。有心却无力。

片刻后，玻璃内的人都没了动静。

被奇怪的绿色生物吞吃入腹后，怪异的荧光则升上地下室天花板的某一处，穿过，消失不见。

这简直就像是什么古怪的仪式。

太恐怖了，更让莉琪感到惊惧的是，玻璃内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甚至还有她隔壁床的一名侍女，不久前还在她闲聊打趣，转眼间已经没了声息。

城堡里怎么会有这样的地方。

待回过神来，门外的人已经走了。还能做什么呢，过不了多久，自己也会被丢进那冰冷粘稠的玻璃仓。

她笑了笑，神色中有几分淡然。好在自己有先见之明，提前将身上所有积蓄寄给了妹妹，省着点用，也足够支撑一段时间。

思绪万千间，又想起了卡米拉。她垂下眼，是自己害了她。

“你好，你是莉琪吧。”

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的同时，莉琪隐约感到法阵的光芒开始黯淡，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门口，有两个人站着那。

禁锢她的法阵被破除了。

方才说话的人正看着她，眼里带着询问的意味。而他身旁的那个人，莉琪觉得十分眼熟，她睁大眼，这分明就是之前那个在宴厅醉酒后她搀扶的姑娘。

他们竟然直接破坏了法阵，明明才被关进来，她不觉得这会是领主的指令。

“你们是谁？”

池衡走向前，见她有些警惕，连忙摆了摆手：“别紧张，我们不是坏人。”他侧身指了下门口处，示意莉琪再看看。

“我们是来救你的。”

他们出现得太过突兀，有些莫名其妙。莉琪防备道：“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救我？”

微生然与池衡对视了一眼，蹲下身，回视地上一直盯着她看的莉琪：“就像他说的，我们不是坏人。但我们救你有条件，只要你答应，我们可以保证你的安全。”

莉琪迟疑道：“是什么条件？”

“第一，告诉我们你在城堡内，知道的所有内情。第二，带我们去找卡米拉。”

说到卡米拉，考虑到两人之间的关系，担心面前的小侍女想太多，她又补充道：“我们想找卡米拉问些事情。”

莉琪想了想：“好，我答应你。但我也有一个条件，如果卡米拉有危险，我想请你们救救她。”

“当然可以。”

城堡另一头，花庭廊道。

“温娅，往左。”宿恩妤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脑海中，温娅顾不得迟疑，按她说的方向跑。

她们在宿恩妤魔法失效前出了藏书室，偏偏在出口偶遇莫恩。两方乍然撞上，皆是一愣。宿恩妤反应快，抓住莫恩呆住的一瞬，使劲给了一头锤，拉起温娅就跑。

莫恩轻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直接追了上来。

往城堡内逃容易碰到人，两人顺着廊道，拐进城堡外沿的花园。上次路过这附近，池衡还夸过城堡植物长得有生机。植物枝叶高大繁密，用来藏身再合适不过。

莫恩尾随其后：“正想着要找你们，你们倒是自己找过来了。”

他抬了抬下巴：“喂，宿医师。打个商量，我找你身边那位帮个忙，行不行。”

温娅？

宿恩妤紧握着温娅的手。对了。温娅是有隐藏身份的，这个人或许知道。

温娅闻言，也朝她点了点头。不管此人目的如何，在他们几乎没多少头绪的情况下，要想推进进程，只能不放过任何可能的蛛丝马迹。

两人停下脚步后，温娅开口道：“要我帮忙做什么？”

“很简单，帮我去罗兰那取走一样东西。”

要想知道更多线索，那么与幻境原住人的接触是实属必要的，一次交流能收获不少有用信息。这种主动找上门的，更不能错过。

温娅作势蹙了下眉：“可以，但我有个问题，你为什么特意要我来？”

莫恩勾唇道：“哦，对了。你们还不知道。”

话都落在实处了，莫恩却又迟迟不说，故意吊着她们的胃口。宿恩妤心中无奈，就着捧他：“什么？”

直到有人追问，他看了看温娅，稍顿了顿才继续道：“嗯……你估计也没了多年前的记忆。为了计划的顺畅进行，我就只能勉为其难给你们好好讲了一遍了。”

“之前同你们一块的那个男孩，说过罗兰的事了吧。不过他在这呆的时间不长，没我了解得多。”

“前任领主死后，当时的光明城已经朝不保夕。战乱没能得到及时控制，蔓延至城外。旱灾当头更是雪上加霜，居民饥不裹腹，就要活活饿死。”

有人跪在城堡外，恳求领主给予温饱。起初的罗兰还能从守城士兵粮草内拨出一部分，可人数实在太多，捉襟见肘。直到再也拿不出来后，忽然有人站出来，质疑罗兰，指责他藏私诓民。于是暴怒的人们便闯入城堡肆意掠夺，值钱的物件、衣物一律搜刮带走。

听到这，宿恩妤二人沉默了。当时的罗兰也才十几岁，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少年，便要独自经历这种事情。

莫恩瞥了两人的神色，继续说道：“不过，还是有人站出来为罗兰说话。”

敌军入城，大量民众涌入城堡。罗兰看着那些人翻箱倒柜，将东西胡乱抛洒。

“我用水晶球偷看城堡内状况时，正好看到罗兰护着一箱子。”

在乱民想抢他护着的那宝贝箱子时，那男人站了出来。罗兰解释处境与难处，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听他辩解。只有那个人，他说，他是信的。

后来敌军杀进城堡，光明城摇摇欲坠，根本抵挡不住。那天死了许多人，那个男人也死了。

他挡在敌军面前，护住了罗兰，但罗兰的剑没能先一步扎进敌人的心脏。

“那个男人有一个女儿，叫小羽。”

小羽。

回到在药草小屋那天，幻境里他们获得的有关线索并不多，像梦境暗示那种线索，是最有可能暗含信息的地方。几人又好好理了一次池衡的梦境，将所有细节与涉及到人物对话都一一分析了一遍。

小羽这个名字在梦境里出现过，西奥与罗兰吃饭那一幕，旁桌聊天时，提到过体弱多病的小羽。

现在看来他是莫恩说的那个男人。

温娅就是小羽。

宿恩妤想到这的同时，放置在口袋里的纸团闪了一瞬。是对了。

温娅：流落孤女（已知线索：小羽）

好不容易有个能问的人，宿恩妤打算再薅些线索，作出一副好奇的样子，乘胜追击道：“你知道的真多，那后来光明城怎么又好起来了？”

莫恩嗤笑一声：“看着是好起来了，实际上不算是好起来。只不过是罗兰的自欺欺人。”

没等人深问下去，他很快又接了句让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这块的植物长得好吧。”

没懂他什么意思，她们还是齐道：“好。”

莫恩俯身凑近两人，左看一眼这个，又朝右看一眼那个，声音低沉：“这地底下埋的死人。新鲜的。”

“现在下面埋的都是城堡的侍女，身上魔力被吸完了，人也没了，剩下的躯壳可是上好的肥料。”

宿恩妤看了看那些苍翠的枝叶：“现在？那之前埋过的，是战后死去的人？”

莫恩讶异地抬眼望她：“对，是这样。魔力总会耗尽，这时候就需要新的来代替。”

他点到为止，两人差不多摸清了大致内情。多年前光明城几近覆灭，罗兰用了某种不正当的方式使光明城得以苟延馋喘，延续至今。

如今水晶球被莫恩吸尽了魔力，光明城陷入永恒夜。夜色笼罩城堡，不见昔日光影，亦不如往日宁静。

“最后一次见到卡米拉，是她去帮我送地下室的饭。休息室里找不到她，她很可能……”莉琪说着忍不住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