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多的地方就有纷争,人多的地方也根本藏不住秘密。六姨娘小产的事不胫而走,一时间府里叽叽喳喳的声音多了起来。
元娘没管。按照她之前跟齐明聪说的,她自请在佛堂受罚,顺便也给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祈福,没空理府中的小道消息也情有可原。
至于六姨娘,连老爷都不管她了,自然是墙倒众人推,往日里溜须拍马的退避三舍,往日里指望蹭着她能被老爷看上的也躲得远远的,生怕她的厄运缠到自己身上来。短短几天,六姨娘仿佛从云端跌落泥潭,其中冷暖只有她自己知道。但元娘猜测她应该也成长了不少。
这时候跟六姨娘走得近的似乎都会被连带着说闲话,但元娘还是命人日日熬了药送去。
六姨娘最受宠的时候也没有恃宠而骄让元娘太难做,元娘可怜她此时境地也是情理之中。她怀孕没补起来,落胎又元气大伤,没什么猛药能一下子让她生龙活虎,只能慢慢靠药养着。
府里不缺闲话,自元娘嫁进来,说她真心善或者假慈悲的声音她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齐明聪做生意还行,但是这府里的奴仆下人都管理地不怎么样,议论主子只是他们闲暇时的乐子,元娘一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几年来倒也保持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夫人,六姨娘的身子好些了,送药的丫鬟说她想见您,您看?”
元娘停下笔,“见我?她可有说时间?”
“她说看夫人的时间。其实夫人不见她又能怎样,药每日有人送去,吃穿也不缺她的,若是要感谢您,等身体好了自有时间。现在要见您,我怎么都感觉有些奇怪。”
元娘少见地笑了一下。
“即便身在这府里,也不必事事都疑心......也罢,是我教你们防人之心不可无,现在这样说又倒是我与自己相悖了。况且你说得对,六姨娘现在要见我必有所求,我大概能猜到些。老爷今日不回府了,我午后去见她。”
锦绣去传话了,元娘从袖口抽出一条布帕仔细地擦了擦手,一边整理着她抄好的经卷,一边在想她猜到的,六姨娘要见她的可能性。
午间,吃完午膳后元娘回房换了一身衣服,便带着锦绣前往六姨娘所住的院子。
同她自己的院子不同,六姨娘院里种了许多花,名贵也有,随处可见的野花也有,据说这是她之前的爱好。元娘能想得到平日这里是如何争奇斗艳的一副场景,六姨娘人比花娇,被鲜花簇拥着荡秋千的场景曾被丫鬟婆子们口口相传,在府里热闹了半个月......但是现在六姨娘失宠,老爷日日流连花街柳巷,服侍她的人尚且懒怠,侍弄花的仆人更是阳奉阴违,那些齐明聪曾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名贵品种早不似以往那般神采奕奕。
倒是草地上那些小花,支楞着脑袋朝着人,仿佛在笑。它们有一场雨就能滋润,有太阳就能开得欢快,比房檐下花盆里的那些自在得多,生动得多,也漂亮得多。
元娘敛下眼中可能她自己也不自知的向往,推开了六姨娘的房门。
屋外是艳阳天,屋内却冷凄得不像一个季节。
屋里除了六姨娘没有别人。她一朝失势,身边伺候的都被关起来审了,外面伺候的除了送水送饭都在躲清闲,这一方空间倒是很适合密谈。
“锦绣,你也出去吧,关好门,我和姨娘聊聊天,别叫其他人来打扰。”
锦绣应诺出去,一时间房内沉寂下来,邀人来的六姨娘也没开口。
元娘不急,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怎么,六姨娘邀我来就是为了坐着看你?”
六姨娘笑了下,一双眼却泛起了泪。
“这些日子多亏夫人还惦记着妾身,妾身实在感动。老爷已经许久不来了。”
元娘伸手握住她的手,檀木的佛珠硌在她手上,那股安宁的味道钻进鼻子,却叫她轻轻颤了下身子。
“老爷生意忙,不来看你你也不必多心,好好养着,养好了身体再说其他。但谁害了你还未查清,我给你这多加了一些护院,可难保还有歹人,最近就好好待在屋里不要随便走动了。”
六姨娘拭泪的手顿了一下,“妾身知道了...不过说起护院......”借着手帕的遮掩,她悄悄觑了一眼元娘。
“说起护院,我身边的丫头说她有个哥哥,也是咱府上的家生子,不知能不能在老爷身边寻个护院的营生,毕竟您知道的,在老爷身边得了头脸可比做一般的小厮强多了。”
元娘盯着她的眼睛不做声,六姨娘没忍住移开了视线。
元娘这才开口接话。
“姨娘倒是很为身边人打算,不过也确实巧了,老爷身边还真有个护院自请离开,说家有老母病重,老爷还夸他重孝,我见过那人几次,身高马大的,看着倒挺像是个看家护院好苗子,不过,可惜了。”
元娘凑近了些,问:“不知姨娘说的小子,能否比得上王护院的壮硕能干呢?”
她多说一句,六姨娘的脸就白一分,最后连笑都撑不下去了。
“真的走了...”
她喃喃自语。
元娘不再看她,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屋里又陷入沉默。
良久,六姨娘有些忐忑的声音响起。
“我的药里谁加了东西,真的没查到吗?”
看着她希冀的目光,元娘突然有些不忍心跟她兜圈子。
“六姨娘,你当真不知道你药里没东西?”
“那蜜饯是甜的是苦的,你当真不知道?”
“你在丫鬟叫大夫之后吃完了那包蜜饯,是怕我们发现你和护院有私下来往还是想干脆死了一了百了?”
“或者侥幸觉得那人不会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