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你护着的人是真的想杀了你。那药阴狠，药量大的话足以让你一尸两命，要不是你孕期吃了许多补药，要不是他只能递进来那一点蜜饯，你以为你还能坐在这里和我说话？”

有了元娘提点的方向，锦绣查的很是顺利。药渣子查起来很快，但锦绣早已将目光放在了六姨娘别的吃食上。趁六姨娘晕着未醒，锦绣带人搜了一遍屋子，从她床头的缝隙里搜出了包蜜饯的油纸，上面还残留着果肉的碎屑......

落胎药是下在了蜜饯里。

带着房里搜出来的信件和各式各样只有府外才卖的小玩意儿去给元娘交差，锦绣有些唏嘘。

“夫人，这六姨娘平日里看着挺机灵的，怎么关键时候这么蠢呢？在府里荣华富贵享受着还不行吗，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人红杏出墙，还差点害死自己......”

元娘回她，“人各有选择罢了。况且你不曾坠入爱河，当然看不懂女子的情深义重。”

只可惜情意错付了他人，只伤了自己。

她说话的语气一贯平静，甚至冷淡，连质问六姨娘隐瞒之事也是如此，但六姨娘仿佛听到了可惜和怜悯。她觉得自己心里的委屈和怨恨都如浪般一阵阵涌了上来，堵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只能狼狈地微张着嘴，狠狠地流泪。

无声的，愤恨的。

串珠般的泪。

元娘垂下了眼。

半晌，六姨娘终于抽噎着停了下来。

她想象中，若是齐明聪知道了这些事来质问她，责罚她，她可能会像话本里的巾帼英雄那般，昂着头，说她宁死不屈。但当质问的这个人换成了元娘，她没想到她只会哭。

六姨娘终于再次开口，却是问了一个元娘始料未及的问题。

她红着一双眼，问元娘：“夫人，您记得我的名字吗？”

元娘讶异，面上却不显。她平静地开口：“柳月娘，你叫月娘。”

六姨娘眼泪又流下来，元娘说：“你进府的时候我看过你的户帖。”

月娘低下头自嘲地笑了一下，“从前在楼里，只有妈妈记得我的名字，老爷赎我出来，却只是叫我月柳，或是叫我六姨娘，他不记得我的名字，或者，他根本不知道我的名字。”

“夫人，你知道吗，我曾经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娘亲跟我说过，名字是一个人最重要的东西，如果你不知道自己叫什么，那便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在这世上就如浮萍一样飘摇。我爹娘死了，我被卖进青楼，妈妈给我起了艺名，但她说过，月娘是个好名字......妈妈对我很好，她要我等一个卖油郎一样的好人......每个记得我名字的人都对我很好，爹娘爱我，我以为老爷也爱我，但老爷根本没记住过我的名字......”

月娘念念叨叨说了许多从前的事，有些语无伦次，元娘一直听着。

但她想，名字其实代表不了什么。月娘执着的，与其说是名字，不如说是愿意记住她名字的那份心。

名字代表不了什么，她始终不知道自己的娘亲叫什么，娘亲去世的时候元娘还没长大，爹也几乎不提起她娘，但元娘脑海里一直有一个形象在。她为她制衣，教她读书写字,也曾衣不解带地照料生病的她......

名字其实无所谓，元娘在心里反复劝慰自己，但她心中一直有另一个声音在跟她唱反调。

名字怎么可能无所谓？无所谓的话为什么族谱上只记男人的名字，为什么她的娘亲不能把名字留在纸上？家谱上所谓的李顾氏，只记了两个男人的姓，她从上面看不到丝毫娘亲存在的痕迹。

元娘皱了下眉，没想到情绪会反扑地如此激烈。她一时有些心烦意乱，连带着看这屋里所有精致的家具器皿都不顺眼极了。

但它们不过死物而已，何必迁怒？

“好了月娘，说句不好听的话，如今你的命都是我救回来的，哭伤了身体你拿什么来赔？”

元娘拿出布帕递给月娘，对方平复了下情绪，露出一个笑，竟然能看出往日没有的明快。

“夫人愿意听我说这么多废话，而且也没将这些告诉给老爷，我想夫人一定是有用得着月娘的地方。既然您说月娘这条命是您救回来的，那我就赖在您这边了。我虽然不如夫人身边的锦绣姑娘能干，但应该也不至于拖您的后腿。”

“月娘很聪明，倒是我小看你了。”

“夫人说笑了，以前我自己看话本都看不起那些只会以泪抹面的深闺怨妇，没想到自己成了那样。”

“月娘不必苛责自己，而且我想那也并非她们本意。”

月娘点头应是，又好奇道：

“您平时穿一身素衣，今日来看我为何穿的这般明丽。叫外人看了还以为您是来看我笑话的呢。”

“我只是觉得，月娘是爱花之人，必定不喜我穿的灰扑扑的样子。况且，先敬罗衣后敬人，我来收买人心，也不能叫你看不过眼。”

这就是纯说笑了。

“今日天气不错，合该穿些鲜艳的衣裳出去走走，我久不穿这样的衣服，乍穿一次就得你夸奖，以月娘风姿，想必更是好看。”

元娘起身要走。走前她却伸手推开了一扇窗。

“时常不见阳光更容易生病，月娘，多晒晒太阳，好好养着身子。”

刚开的那扇窗户照进来一大丛阳光，房内剔透的珠帘被光一晃，霎时很刺眼。月娘被刺得闭上眼睛，却感到眼皮热热的，久违的温暖罩在了自己身上。

窗外，是阳光明媚的春景，草青花艳，天高气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