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就是个寻常男子,但稍有不开心就冷着脸,在外做工难免受气,他舍不得打骂儿子,就把气撒在外甥女和妻子身上。
舅母是个瘦弱的仿佛一阵风都能刮跑的娘子,她倒是未曾打骂过月娘,因为在舅舅家的两三年里,月娘看着她奶孩子生孩子,脸颊吹气似的涨起来瘪下去,被一院子的表哥表弟围着叫娘的时候,只有月娘会帮着她洗尿布做饭......若是舅母晚死几年,月娘也不会被亲舅舅卖进青楼里。
怡翠楼的鸨母先是买回她当小丫头使唤的,没想到等她过了十二岁长开了倒是有一副好皮相。
十二岁的月娘觉得吃不饱饭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但已经十四五岁的姐姐们看着她的眼神很是羡慕,她也就不敢抱怨。一直到十八岁,花魁娘子一夜卖了个天价,继而开始了在齐府的生活。
做人的妻难,做人的妾更难。
过了一段柔情蜜意的日子,齐明聪便开始渐渐不回府,五姨娘来笑话她,说什么花魁娘子也不过如此,月娘这才知道齐府老爷喜新厌旧是全府尽知......他爱搜罗美丽的女子一夜风流,娶进府的却要清白之身,但宠一段时间也就淡了......月娘进府一年多,是唯一一个被齐明聪冷落过后又重拾宠爱的,而且还好运怀了孩子——府里很多年都不见有人怀孕了——众人都以为她会是个例外了,结果孩子没了,她又一次被厌弃...
上一次月娘心灰意冷,齐明聪身边的王护院才能趁虚而入,嘘寒问暖使得月娘与他私会,甚至冒险怀了他的孩子。她满心等着他像话本里的英雄一样带她私奔,结果......
这一次月娘也心灰意冷,却是有了另一种选择。
不自责,也不怨天尤人,月娘选择和二姨娘一样,每天看看花吃吃瓜,多自在呀。
被她向往的二姨娘柔娘,也确实是在吃瓜。
她白日里不喜欢出门,又怕误了开得好的花,就叫小丫头去看,看完了回来给她讲讲,她就很满足。
柔娘的活动时间在晚上,她是齐明聪还没娶妻之前的通房丫鬟,齐明聪有了正妻之后由老夫人做主将她抬为了姨娘,但先前的大夫人是个好妒的,出身也好,她不喜欢齐明聪有其他女人,柔娘便躲着她,也不争不抢的,整日躲在自己屋里,夜里出来的习惯也是那时养成的。
刚开始柔娘还忐忑着,害怕夫人责罚,每日只日落后出去一会儿,站在湖边看看花看看鱼,但那时夫人刚生了大少爷,又要严看着老爷,对她也不怎么约束,柔娘渐渐胆子就大了。
如果天气好,她可以在花园里一直坐着,直到府里的仆从们忙完了一天的活计都要入睡了,她才回房。
虽然护院是整日整夜地看家护院,但跟着她的丫鬟婆子也是要睡觉的呀。
再后来,夫人生了二少爷之后身体不好了,被大夫断言不能再生,老爷才纳了三姨娘进府,夫人拖着病体和三姨娘斗,却被老爷护着三姨娘的行为一次次伤害,最终在二少爷还不满十二岁的时候撒手人寰。
齐明聪曾说柔娘的性子太柔,又太淡,不争不抢的,没什么趣味。柔娘也觉得。所以她这么多年只是看着府里发生的一切,像是一个无关的局外人。
看婆媳不和,看夫妻离心,看父子不谐,看宠妾灭妻......
老夫人死的时候说她放心不下老爷,让柔娘多照顾他,多看着他。柔娘应了。
“近来府里发生了件大事,六姨娘的孩子掉了,老爷很是愤怒。”
柔娘今夜罕见地没出去,或许是因为白天阳光太好她没忍住出去晒了晒太阳吧。
此刻她坐在自己屋里,桌上摆着应季的瓜果,瓜甜水丰,可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这是夫人让人送来的瓜果,很是金贵,却分给我们,这般心善,也不怪我喜欢她吧。不过,夫人从来没拦过老爷纳妾,对二少爷也不多管教,老夫人您若是还在,怕是会很不喜欢她。”
房里除了柔娘外再无他人,但她仿佛在跟什么人对话一般,说完一句还要等对方的回应。
窗户开着,烛火摇曳,柔娘神色温柔,可她自说自话的场景实在诡异,淡化了她脸上的笑容,无端让人觉得有些凄冷害怕。
“这次这个孩子掉了应该不关夫人的事。三姨娘那次着实把夫人吓坏了,被老爷关在祠堂关了整整七天,出来又知道三姨娘患了暴食症后疯了,她便再不敢做这种事。而且老爷求子心切,夫人进门后这些姨娘们连避子汤都没喝过。”
“不过确实是造了孽呀。这么些年里,除了生了孩子才进府的四姨娘外,竟然没一个孩子出生。夫人这两年开始热衷礼佛,我听丫鬟说,除了吃饭睡觉,她所有时间都在佛堂抄经,年纪轻轻的一副老成样子,虽然是为了府里好,但却越来越不得老爷喜欢了。”
“三姨娘也是可怜,盼星星盼月亮盼得前夫人死了,好不容易怀了个孩子又被继夫人害没了,她一个逆来顺受的性子那么多年全凭老爷护着才能跟正房唱擂台,一下子啥都没了,不疯才是奇事。”
“这次的六姨娘倒是不一样,沉默了些,但是没要死要活的。也是,她还年轻,不像我已经是个老人了,连跟您说说话也要翻这些老黄历出来。您已经听得耳朵生茧子了吧,不过府里能有什么新鲜事呢?”
柔娘拿着一把精致的小银叉,有一下没一下地挑着瓜瓤上的籽儿,想了半天,才有些迟钝似的挑起眉,颇有些看戏似的兴趣盎然:
“哦,我刚想起来一件,听说老爷已经让管家在寻摸七姨娘了。到时候应该不缺新鲜事了,您就等着我拣些有趣的跟您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