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娘走了，但月娘没动，她在原地坐了很久，只远远地望着窗外。

明明只要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探出头去就会有柳枝擦过脸庞......月娘甚至都能想象到那徜徉在空气中的春天的气息......

但那似乎是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触手可及，月娘却害怕了。

夫人并没有怪罪她不守妇道，老爷甚至都不知道这件事，但她自己已经陷入到了指责自己的怪圈中。作为一个坏女人她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了享受春色享受生活的权利。

她觉得自己对不起腹中那个因她死去的孩子，对不起作为她夫君的齐明聪，甚至对不起帮她善后的夫人。方才的痛哭将委屈宣泄了出去，残留下的只有她作为女人的道德感对她的束缚。

她想了一阵，又想到今天来的元娘。如果这些事发生在夫人身上，她会怎么办呢？会在发现丈夫不爱自己之后红杏出墙吗？会在不小心落胎之后自怨自艾吗？

她对夫人了解不算深，觉得夫人应该不会像自己一样，但元娘到底会如何做，她想不出来。

但对元娘的揣测让月娘有了一些别的想法。

脑海里方才的怨怼被一些莫名升起来的想法暂时地压了过去，仿佛有一个凶神恶煞的小人儿努力挤着她满脑袋的自责奋力蹿出来，恨铁不成钢地问：

“你怎么不想想失去孩子的元凶是谁呢？怎么不把自己出轨的原因推在齐明聪的头上呢？分明是他许诺在先，又毫不留情地冷落你、厌弃你，难道你月娘就只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毫无尊严毫无人性吗？”

若是有实体，月娘觉得这小人儿要揪着自己耳朵在耳边骂她不识好歹了。

月娘想到自己当初决定嫁给齐明聪的原因。

不是因为他家财万贯，也不是因为他巧取豪夺，而是齐明聪说月娘风姿让人倾心，他齐明聪愿意以一生来守护这份美好。她只不过是相信了一个男人的承诺。

嫁进齐府前月娘知道他早有妻妾，连妈妈都劝过，嫁给齐明聪那样家宅复杂的，不如等着找一个老实的好人平平淡淡过一辈子...但月娘以为自己就是那个例外，是齐明聪愿意放弃家里美眷千金一掷迎进府的人......

月娘现在想起来，可能是因为自己不像楼里其他的姐妹们经历过风雨和情爱吧。她作为花魁娘子第一次被开价就是齐明聪，接着便是他来赎身，她嫁入齐府。

或许对风月女子来说，看得清人比什么都重要吧。

一失足成千古恨，女人从成为女人开始就是一场错误。

夜幕降临，府里各处都点了灯，许是今天夫人来过一趟，还赏了不少吃穿补品之类的物件，月娘院里的仆从们也机灵起来，早早地端上晚膳，甚至有小丫头进来提前要把床铺好。

月娘被这些动作打扰了思绪，揉了揉肩膀站起身活动了几下。

元娘一直也没克扣她的份例，但很明显今天的晚膳比以往好了许多。

月娘嗤笑一声，端饭的婆子讪讪的，月娘也不需要她伺候，屏退了所有人，自己添饭夹菜，像是要把前几天少吃的补回来一样，大口地塞菜，大口地喝汤，吃了个七分饱才慢慢放下筷子。

她甚至有一瞬间理解了三姨娘的暴食症。

什么都不去想，当下只体会着食物的美味和满足的感觉实在是太过于舒适。

三姨娘或许就是追寻着这种舒适，结果又走上另一个极端了吧。

晚膳撤下，月娘起身走到窗边。

入夜，月光皎皎，没了白日太阳的温热，月辉洒下却又带来春夜的凉爽。月娘闭着眼感受微风拂面，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头一次又体会到孩童时纯粹的快乐。

彼时她还是父母双全，家里不是大富大贵，但三口之家吃穿不愁，月娘是个叽叽喳喳不安分的性子，喜欢在乡野的田埂上奔跑，也学着邻里的小哥哥们爬墙上树，追猫逗狗。那时有邻居大婶和娘亲说你家月娘不像个女孩子，她还学着年轻娘子们吵架般回嘴让那个大婶少管闲事......月娘想想现在的自己，这段记忆简直是恍如隔世了。

美好的时光留不住，一如无忧无虑的小时候，又如她刚进府时。

若是让月娘来选择，她宁愿折中选择在怡翠楼的那段日子。

比起寄人篱下在舅舅家多吃碗饭都会被说的日子，怡翠楼在她十二岁之前还是能吃饱饭的。

月娘觉得自己的人生有很多个节点，最大的转折点就是在六岁时成为了孤儿。

人一旦失去爱，就极为迅速地长大了。

在这之后，她在舅舅家学会了看人眼色。